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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高原

来源:中国金融文学网   作者:郝俊文 时间:2015-12-10 22:57:52
 

 

去拉萨是我小的时候的梦想,那时候上地理课,老师讲中国的四大高原,青藏高原是世界屋脊,我的记忆非常深刻。爸爸在家里的墙上贴了一张中国地图,我和弟弟做完家庭作业后,就看地图。那让我们增长了不少知识。我问爸爸怎么才能去西藏呢,爸爸说有青藏公路和川藏公路,工程兵正在修。我工作后,由于工作忙,后来有了孩子就更没时间了。那时一个星期只休息一天,一家人两辆自行车,哪儿也去不了。现在好了,十.一连放七天假,我有自己的汽车,又勾起了我少年想去西藏的想法。当然年初定了个去拉萨计划,现在十一到了,连放七天假。这之前我做了去拉萨的功课,在网上查西藏的资料。在书店买了一些有关西藏的地理、人文、宗教和历史的书籍。买了一些吃的,还带上羽绒服和棉衣,一个人自驾游。当然,不会像过去,驴驮马担。进藏主要有四条路线,有新藏线、青藏线、川藏线和滇藏线等。我首选青藏线,因为过去,这条线就是一条主要的进出西藏主要路线,现在依然是。格尔木到拉萨铁路早已开通,其公路就更不用说。有一首歌唱道:“这是一条天路,----”。还有一个原因,过去黄教的大活佛去北京朝见皇帝来回都走这条道。
七天时间,要跑出从石河子到拉萨,经过柳园至格尔木线(国道215),直线距离2800多千米的里程,我一人自驾,一来一回就是5700多千米。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第一天从石河子到哈密,在首府耽搁两个半小时,那是晚上十一点半左右到达的。我从车上拿下几个包,就进了某某宾馆,吧台的女服务员长得眉清目秀的,穿着紫红色的制服,短发头,戴着胸牌。她和吧台里另一位坐在电脑前的穿着同样紫红色服装的瘦瘦的女服务员相互对视了一下,说客满了,接着她一脸严肃地教训了我几句,大意是十一小长假,为什么不早定房间呢。我一脸茫然,无语,我退了出来。认栽!哪儿也不去了,一不做二不休,就住在车里。我就不信那要比红军爬雪山过草地,风餐露宿还难吗?我把东西又放回车里,放倒座椅,试了试有点不是很舒服,也就将就吧,谁让咱皮糙肉厚的。我吃了点牛肉,喝了点水后,就去打开后备箱,我带了一桶纯净水,抽水洗脸、刷牙、洗脚。那一夜,打开天窗说黑话,基本就没有睡着,天快亮时,睡着了。外面的吵杂声,把我吵醒了,睁开眼一看,日上三竿。下车一看,天呐,像虱子一样的小虫子爬满了车顶,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纳闷,从哪儿来的呢?抬头一看,车旁边的法国梧桐树是它们的根据地,树叶上爬得满满的,都是从那棵树上掉下来的。我望着它们骂了一句:“上帝要让你灭亡,先让你疯狂。”
第二天,从哈密到格尔木整整走了一天,按道路的标志,不超速。走上三四个小时,就休息上半小时。从哈密到格尔木一路上太荒凉了,来往见到的车辆也不是很多。柳园到敦煌一路上几乎没有见到像样的树,见不到树的主要原因是缺水。沿路的沙漠里几乎见不到红柳和梭梭,依稀可见是延伸到玉门关的长城的残垣断壁和烽火台遗迹。我把车停在道边,下车攥一把黄沙,仔细看看里面除了黄沙还有很多沙子,黄黑分明,而且占相当的份额。你说黄沙有啥用呢?全国每年都有人成为中科院院士和工程院院士,咋就没有一个研究黄沙的呢?这些地方再荒凉,也比月球适合人类开发和居住吧。开发沙漠大有学问,沿海人能让游人观潮。我们能不能把游人搞去夜晚点上一堆篝火,顶着月亮,围着篝火-----。还有治理沙漠的问题,内蒙古的沙子刮沙尘暴飞到北京,难道敦煌的沙子刮沙尘暴飞不到兰州。现在的科学家撒泡尿就能画出个太平洋来------。一路上我就这样胡思乱想着。晚上十一点到的格尔木。我一到格尔木就找住的地方,去了一家宾馆挂出了客满。有点让人遗憾,不过宾馆总是常有理的。我想那就再将就一下,住在自己的车里吧!到拉萨就好了,咱也不住什么五星级宾馆,咱就住布达拉了。肚子咕噜噜响,有点饿了,在哪家宾馆路的南面找到一家夜间营业的餐馆,老板是大约四十岁左右,甘肃临夏人,撒拉族,留着山羊小胡子,头戴白帽子。我买了一碗汤饭,味道不错,趁热吃下。我吃完饭跟老板商量,车停在餐馆门口,明天在那里吃早餐。老板想了想,用手捋了捋他的山羊胡子,点点头。在睡前,我又安慰自己:“天将降大任于斯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我打开微信看到我的一位朋友说他在阿勒泰,我告诉他,我已到达格尔木。
                              
清晨,格尔木天气很好,阳光明媚,白云朵朵飘在蓝天,我又出发了。其实前两天天气也不错。从格尔木到拉萨,我打算1100千米的里程一天跑完。我在昆仑山口把车驶离公路,拐到昆仑山山口前两块碑前下了车,支起照相机支架自拍,我刚给自己拍了几张,就看见一个人戴着一副宽边眼镜,身穿蓝衬衫,外套一件摄影服,手里拿着照相机朝我走来。我想他准是让我帮他照一张和昆仑山石碑的合影,因为,他手中没有相机支架。他见了我先是不语,接着笑了笑,低下头看了我的车牌照后又抬起头来对问道你是新疆的,我心想那还用说吗,车牌照上谁都认识那个“新”字,但是,我还是很有礼貌点了点头。当他看到我点了点头后,他又盯着我的脸问:“你是不是叫黄江?”他那样看我让我多少有点不自在,我又点了点头。他说出了我的名字,我大吃了一惊,忙问:“你怎么认识我?”他笑着答道:“我是上海金融界的,是文学爱好者,看过你的小说,在网上搜索过你。”我说:“谢谢!”接着我又问:“十一放七天假,你们到拉萨去?”他答道:“我们七八个人从上海坐飞机到西宁,从西宁包车到拉萨。”就在这时,他的一位同事对他喊道:“快回来吧,车要开了。”他朝喊声的方向看了一眼,转过头来对我说:“到上海来玩,到时我陪你。”我说:“好的,你快走吧,他们喊你呢。”他朝停车的地方一溜烟小跑。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笑自己连人家的姓名都忘记问了。
过了昆仑山口,有一个检查站,有一位警察要求我下车登记。我到检查室,里面有两位女警察,要求我出示身份证、驾照和行车证。登记完后,又给我开了一张从检查站到西藏安多县的限速单,嘱咐我最高速度每小时不能超过70千米。还告诉我,山里已经下雪了。我手拿限速单,有一种感觉,觉得有点像过去的通行证,只是叫法不同。更有点像《西游记》中唐僧去西天取经,每到一地都要换通关文牒。对于限速我有点愕然,当初计划一天跑完1100公里到拉萨,现在是不可能的,计划赶不上变化,必须改成两天了。所以说也只好跑到藏北高原进藏第一门户安多县。哪一天,上半天还可以,蓝天、白云和坑坑洼洼的路,路上一些修路的藏族女工,把沙石料扑在要修的路面上,我看到后,开车经过时帮他们压一压,她们很高兴,她们都带着防紫外线的黑黑的脸罩。其中一位姑娘对另外一位姑娘耳语后,并用手在她的防紫外线脸罩上往下拉了一下,于是,被拉的姑娘自己干脆把脸罩拉了下来,我透过车窗看见哪位姑娘眉毛细细的、弯弯的,眼睫毛长长的,白皙的皮肤,鼻子高高的,是个藏族姑娘,很是漂亮。我对她笑一笑,伸出大拇哥。我判断她应该是这个道班里最漂亮的班花吧。她像一只孔雀开屏,向我展示它的美丽,对我绅士行为的一种奖赏。
有时看云卷云舒,有一种追着白云跑的感觉。有时也能看到藏羚羊,在蓝天下、草原上羚羊妈妈领着小羚羊悠闲自得吃着草。因为在路边,它们时常防犯着不速之客的侵入,它们常常是一边低着头吃草,一边时不时抬起头来张望那些从路基上下来的陌生人,它们总是和陌生人保持一定的距离。一旦发现有威胁或者说受到惊吓就会奋不顾身地保护它们的孩子,或者逃跑。它们不是很多,三五成群。在青藏高原能看到羚羊,可能是因为羚羊、穴熊和兔子是鬼王的东西,藏民一般不猎杀这三种动物的,因为鬼王会报复的,一旦鬼王报复的话他们就会遭厄运的。在和藏民交谈时,了解到以前也有偷猎者,他们开着越野车,猎杀藏羚羊,猎取羚羊绒,卖给地下收购的贩子,他们收购后经过南亚一些国家,再卖给欧美的羊绒加工厂,做成羊绒衫、围巾和披肩。一件羚羊绒衫、围巾和披肩在欧美是很贵的,又轻又薄又保暖。披上它那是贵妇人和名媛的象征。一条羚羊绒披肩能从一枚马钱孔中穿过。这些年来当地政府在保护藏羚羊和国家保护动物等方面也受到了一些好的效果。
当夜幕降临时,我穿过了鹰石坪,继续向西前进,路不好又是夜间行车,车速在50多码。没过多久就看到车灯前飘着雪花,我知道正在穿越唐古拉山,海拔5990多米,唐古拉山里一年四季经常下雪。有几次会车时,我觉得很危险,就主动停车,让大货车先过去。下了一路雪,就这样在夜幕里飘着雪,一直熬了四个多小时后才到了西藏安多县。到了安多雪也停了。现在想想,有点后怕。这几个小时的里程我是怎么熬过来的?那使我终身难忘。我双手紧紧地握着方向盘,脖子和双肩疼痛难忍,不停地会车,天又下着雪,路又滑,说真地我有点沉不住气。好像安多十分遥远,遥不可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安多。我再也不想开车了,但是,我又马上镇静下来,我问自己我是一位优秀的驾驶员吗?遇到一点困难就不行了。我告诫自己要做一位优秀的驾驶员。一位优秀的驾驶员应该是全天候的,不管刮风下雪,要随时应对意外情况的发生,一定要有良好的素质。安多很快就会到的,到了安多开上一个标准间,洗个热水澡,美美地睡一觉,------。最终我坚持下来了。
                               
三                                                                       
我把车开进安多一家宾馆的院子里,我到吧台要求开一间标准间,女服务员爱搭不理地告诉我没有房间。我又问她食堂有没有饭,她回答说没有。我非常地失望,就想吃些热火的,洗个热水澡,驱驱寒气,美美睡上一觉,第二天去拉萨。现在事与愿违,好像老天爷专和我过不去。我感觉头有点晕,用手一摸有点发烫,浑身发冷,有点打摆子。我告诉女服务员我有点发烧,问她哪里有卖药的地方吗?她摇了摇头,看着我说这么晚了都关门了。我很无奈地又回到了车上,一坐在车座上泪水就情不自禁地夺眶而出。难道老天爷不让我去拉萨,我病了我想远方地亲人和朋友们了。就在这时办公室的一位朋友打电话问我现在在哪儿,我立刻擦干眼泪,告诉他我在西藏,他吃了一惊。我告诉他别给别人透露我的行踪。我问他去哪儿了,他告诉我他一家人刚从木垒旅游回来。他问我有住的地方吗,我说有,宾馆满了就住车上。我刚挂断电话,又一位朋友发来短信问到哪儿了,我回短信说到安多了,住在宾馆,刚吃过饭。我可不想让他们担心,又有谁会在困难的时候,把困难告诉他的同事和朋友呢,于是就有了善意的谎言。也是他们在我去西藏意志即将瓦解时,正是听到他们打来的电话里的声音或者发来的短信,顿时让我又充满了信心,又有了力量。我回完短信后,打开一袋牛奶喝了后,我穿上棉衣,有点不甘心,我把车开出了那家宾馆的院子,在安多的街上继续找着旅馆,都住满了。我还看见几辆车也在找旅馆,他们在大街上转来转去。我的大灯照在他们的车牌上,清楚看见都是外地的牌照,我绝望了。我把车停在一家商店的门前,放平座椅,我躺在椅子上,盖上羽绒大衣睡了,我觉得身上有点发冷了。我好像有点适应睡在车上了,尽管有点低烧,没有用多久就睡着了。我不知道我低烧是不是高原反应,也没有去看医生。没有带氧气瓶,也没有在格尔木适应几天,就这样日夜兼程进入了西藏的第一个门户安多。总之那一夜再没有吃东西,没有洗漱。
听见狗叫,我醒了,看看车的前窗,什么也看不清,原来前窗结霜了。倒是两边侧窗,还是能看清楚一些,天上既没有月亮也看不见星星,而且又下起了小雪。刚才狗叫,说明肯定有情况。又看见右侧窗,不远处站着一个人,朦朦胧胧看不清,但从轮廓上看应该是个女人。她在每辆车的旁边转来转去的,手里拿着一个包。这让我有所警惕和准备,我想这个地方不能再呆了。我发动车除霜,真恨不得马上开走。那个女人听见车的发动机响,立刻朝我停车的地方走来,我紧张极了,心都要蹦到嗓子眼了。她走到我的车前,敲我的车窗玻璃。听见她敲窗子的声音后我反而冷静了下来,我为什么要害拍一个女人呢,我又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于是我降下了车窗的玻璃,车窗外站着的是一位女人,她的眉心有一颗痣,脸上似笑非笑,她穿着一件鸡嘴领的米黄色内衣,外套一件蓝色羽绒服,弯下腰细声细气地问我:“先生,可以拼车吗?”我立刻意识到这个女人就是在自驾游中人们常说拼车的女人。不等我开口,她又低声说着:“我陪你一路聊天,你提供吃住,每天给我一百元。”她说完后用目光直视着我,在期待着我的决定。那目光真让我有点不知所措,我沉默了片刻,有点尴尬,说:“我的家人在宾馆里,我马上要去接他们。”
“其实前两天我们一路同行,只不过你没有注意我们,你的车不是在我们的前面,就是后面。你一个人开车,没有一个人讲话,你怎么熬过来呢?如果有我和你一起的话,那么你也不会寂寞了。再说了,我一点也不喜欢前面的车主,他的手老是乱动。”我彻底地穿帮了,她在努力地试图说服我。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么一边开车一边听着音乐岂不美哉。另外我还有很多问题需要思考。谢谢你的关注!祝你假日快乐!我要走了,前面有朋友在等我呢。”我婉转地拒绝了她后,就在我要升起车窗的玻璃时,她说:“谁,执我之手,敛我半世癫狂;谁,吻我之眸,遮我半世流离;谁,抚我之面,慰我半世哀伤;谁,携我之心,融我半世冰霜;谁,扶我之肩,驱我一世沉寂。谁,唤我之心,掩我一生凌轹。谁,弃我而去,留我一世独殇;……”我知道她低声朗诵是六世达赖仓央嘉措的诗,我有点吃惊,并且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但是那声音回响在我耳畔。我面前的这个女人刚才在我心中还是一个风尘女子的形象,现在让我刮目相看。我把车熄了火后,说:“愿与您一路同行去拉萨。请上车吧。”她上了车,坐在副驾驶座上,转过头边笑边说:“很有绅士风度呀,刚才还你,现在称您。”她那一串笑声像银铃声,然后她问:“你的鼻子像拉风箱,是不是感冒呢?”我说:“有点。”
“什么叫有点呢,让我摸摸你的头。”她一边说,一边把手背贴在我的额头试着,稍停片刻后说:“你发烧了。”
“哦,我身上发冷,不知是不是高原反应?”
“有可能,现在有点热水吃点药就没有问题了。我就知道你们这些男人会忘记带的,我带的有药。”
“不用了,明天早上去药店买一些。”
“等明天干什么,我这儿带的有。能把灯打开吗?”
我把车内顶灯打开了。她把药从包里找出来后,又问:“水在哪儿?”
我从后座拿出了军用水壶,拧开壶盖,确认她手中的药是治感冒的,才用水一起服下。她看着我手中的水壶笑了,说:“还是一个军用老古董呢。”我说:“是当兵时发的。”她有点好奇看了我一眼后,问:“你还当过兵?”我回答:“陆军。”她说:“我爸也当过兵,是进藏的部队。”我问:“是在十八军吗?”她点了点头后,回答:“张国华是军长。我也姓张,叫军芳”我问:“出生在西藏吗?”她回答:“生在拉萨西藏军区总院的一朵格桑花。”我说:“那按出生地原则你是西藏人了。”她说:“我就是藏人,难道不像吗?”我说:“我有点冷,想睡一会儿。”她说:“好吧。服了药,多喝水,睡一觉出点汗就好了。”我抱起水壶“咕咚,咕咚”又喝了几口,拧紧壶盖后,又放回后座。我放平座椅,躺下盖上羽绒服睡了。睡前,我说:“你把座椅放平,也休息一下,天亮再走。”她点点头,顺手关了车顶灯。
我醒了,睁开眼睛看见车里亮堂堂的,阳光无声无息地钻进车里,我感觉周身暖洋洋地。我身上除了盖着我的羽绒服以外,又多了一件蓝色的羽绒服,那是张军芳的,是她怕我冷给我盖上的。我转过头来怀着感激之心看着躺在副驾驶座上的张军芳,她蜷缩在那里,像一条冻僵的美人鱼。尽管她蜷缩着,那件米黄色的内衣依旧关不住她身上的透出的春色和勾画出她轮廓来的流畅的线条。我不知道张军芳怎么看我,我也不想知道。我告诫自己世界再好,花儿再美,那些都不属于我了,我就想陶醉在罪恶的书中去编织我心中的歌。我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头不再昏沉了,一点也不烫了,经过一夜休息和药的作用,浑身轻松了许多。我坐了起来,把那件羽绒服轻轻地给她盖上。她似乎醒了,就在我把羽绒服轻轻地盖在她身上时,她的眼睛睁开了一下,又立刻闭上了。我知道她醒了,并不想打搅她。我下了车,轻轻关好车门。红日出山,照亮了雪域高原,我略感到一丝寒意。我打开后备箱,取出水和洗漱用具进行洗漱。当我梳洗好了后,我回到车里,发现张军芳早已经起来了,她把车里收拾的井井有条。她正在对着镜子在嘴唇上涂摸着口红,她停了下来,看着我问你头还热不热,我摇了摇头说全好了。我告诉她下车去洗洗,我们再找一家饭店吃早点,然后去拉萨,她点了点头。
吃完早点后我们出发了,在途中张军芳说她母亲是十八军中一千一百名进藏女兵中的一员,父亲是军官。在西藏一家人其乐融融。后来长大了,七七年恢复高考,考入西北一所财经学院。毕业后结婚,丈夫是大学同学被分配在新疆一家金融单位,她也分配在新疆的同一家金融单位工作。张军芳问:“我说过我是一朵格桑花吗?”我回答:“说过。”我意识到格桑花的含义了,于是我试探地问:“那您是藏族?”她看着我天真地笑了,说:“对,我前面告诉过你我是藏族。”我开始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我还以为前面她是说着玩的。张军芳也看出了我的疑惑,她解释说:“在一次山体滑坡中,我的亲生父母被淹埋了,我家的房子也被冲毁了,我的养母是一名军医,在救灾时她听到了一个婴儿的哭声,她冒着生命危险把我从废墟中扒了出来,太险了,差一点就完了,我成了孤儿。其实我也是她在军区总院接生的呢。”我说:“养母比生母呢。”她撇了我一眼,说:“那是,养母和养父结婚后他们一直未生育,他们把我当成掌上明珠,把人间所有的爱都给了我。”她说完后,又说:“能说说你自己吗?黄江老师。”张军芳叫我黄江老师,着实让我大吃了一惊,我问:“格桑花,您是克格勃,连我叫黄江你都知道?”她回答:“前两天我在昆仑山口石碑前拍照时,听几个上海人说您的。以前我光听说过你和读过你的散文,未见过面。”我笑了起来,说:“原来是早有准备。怪不得一会儿要陪我聊天,一会儿又朗诵仓央嘉措的诗来呢。”她笑了,看着我问:“我们为什么不享受一下雪域高原的太阳呢?”
我没有立刻回答她,而是将车拐下路基下的草地,停了下来,我们下了车。我们走到不远处流淌的河边,倾听它在太阳下发出地欢快的声音。我指着滚滚向东流淌的河水问:“古希腊有一位哲人说‘人不能两次跨过同一条河流是什么意思?’”张军芳反问道:“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是什么意思?”我们都笑了起来。张军芳指着河上的大桥说:“我一看见桥就想起了小时候我家门前也有一条河,河上也有一座木桥。有一年开春我和几个孩子在桥上玩耍,我披着小棉衣,嘴里哼着歌,在桥上玩耍。一会儿跑过来,一会跑过去,结果棉衣被风吹落,掉到桥下。”我戏言道:“二八女渡娇,风吹落小桥。”
她看着我说:“那时我才四五岁。一看到棉衣掉下去了就哭了起来,这时一个叔叔从桥上过,走了过来碰见我咧着嘴哭呢,就问旁边的孩子我为什么哭呢?孩子们告诉他说我的棉衣掉到河里了。那个叔叔听了后,从桥上往河里看,他发现我的小棉衣飘在水上,他就叫我别哭了,他说他帮我捞。他鞋子脱了放在河岸,挽起裤腿,下水帮我捞。河水不深但是很凉,他的腿一下水就抽筋了。捞上来了后,又把我送回了家。”
“回家挨打了?”
“没有。叔叔走后,妈妈说我了,让我以后小心点,人不要掉到河里了。”
“棉衣呢?”
“妈妈挂在火墙上给我烤干了。你给我盖羽绒服时,我正在做梦,好像羽绒服掉进河里,浑身冷得不得了。”她一边说,一边盯着我,那目光中透出了火辣。
 我有点不好意思了,赶快转移了话题,说:“我小的时候掉进了河里,那时我才五岁。”
“多大?”
“五岁。”
“我和一群孩子到河里摸鸭蛋,掉进了漩涡,结果孩子们全跑了。”
“掉进漩涡,能活着出来,那你命大。”
“那要感谢两个在河边洗衣服老太太,她俩是亲家。其中一个姓崔,叫崔谢氏。一个姓张,叫张王氏。崔谢氏发现远处水里有一个东西围着漩涡转一圈又一圈,从远处看阳光反射下影影忽忽看不清,有点像只鸭子在水里。崔谢氏告诉张王氏说漩坑中有一只鸭子,要把水里的鸭子捞上来,一人一半改膳一下家里的伙食,那年头三年自然灾害。张王氏表示同意,不愿错过天赐良机。于是俩人放下手中的衣服,走到漩坑捞鸭子。等走到漩坑边时,才看清漩坑中不是什么鸭子,而是一个小孩。崔谢氏看着张王氏说刚才好像还有一群孩子在这里玩水,怎么现在一个都没有了,都跑到哪里去了。两个老太太大眼瞪小眼,你看我来我看你。张王氏问那是谁家的孩子呢。崔谢氏说不管是谁家的孩子,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两个老太太都是小脚,崔谢氏顺边下到齐腰深水中,水流湍急,张王氏赶紧拉着她的一只手,否则水会把也她冲走了。等水把我冲过来时,她的另一只手试图抓住了我的腿,几次都没有成功。她又往深水里走,水一下满过了她的胸脯到脖子,水再次把我冲过来时她一把抓住了我的腿,张王氏拉她,她拉着我,就那样把我救上来了。”
她在河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她指着另一块石头示意我也坐下,我坐了下来。她的眉头皱在一起,然后看着我问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后来呢?”
我望着滚滚的河水,然后转过头说:“河滩上围了一群人,两个老太太瘫倒在河岸上,我躺在那里,嘴唇发紫,浑身湿漉漉的,头发上滴着水,肚子喝得圆咕隆咚,-----。”
“难道没有人救你吗?”
“人是救上岸了,好像奄奄一息了,很多人在这方面没有经验。人群中一个南方人走到我跟前,南方河流多,这方面有点经验。他在我面前跪了下来,用手摸摸我的胸口,感觉不到心脏跳动,然后用手掐我的人中,还是没有反应,最后给我做人工呼吸,从我嘴里吸出一口浓痰来,吐在地上。我开始喘气了。他又让人从牛圈牵来一头牛,让我趴在牛背上,头朝下,把水吐出来。”
“没有人通知家里人呢?”
“有,就在那个南方人救我的时候,有人已经认出我是谁的孩子了,去我家通风报信。家里锁门,没有人。他又跑到八连连部,报告八连长于吉普,于吉普听了后感觉事情重大,又往营部打电话告诉黄营长。”
“黄营长是谁?”
“是我父亲。”
“哦,代本先生怎么讲?”
“代本先生说好几千人要管,家里的归老婆管。人活过来了就不要打电话了。救不过来的话,挖个深一点的坑埋了,不要让狼和野狗扒出来吃了。嘱咐于吉普一定要打个电话告诉他一下,将来到那边也好有个交待,毕竟父子一场。”
“代本先生知道水火无情啊。”
“代本先生就坐在电话机旁边守着,实际上中午他都未上床午睡,吃完午饭后他一刻也未离开过办公桌。他预感电话铃要响的,就是上茅房,也让通信员守在电话机旁。”
“电话一直没有响,对吧?”
“响了。”
“响了,响了你还能坐在这跟我讲话吗?”
你听我讲嘛,就在他爬在桌子上打盹时,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来了,他立刻抓起听筒,听筒里传来了总机接线员的声音,接线员说八连长于吉普的电话,有急事找你。他让接线员接过来,于吉普向他报告说中午周仲兴和大车班几个战士去到河里洗澡,他一跳到河里人就没有了,一起去洗澡的大车班的战士在河里摸了一个多小时也没有摸到。他责问于吉普‘团里营里早就命令不准战士去河里洗澡’在会上给战士要求了没有,于吉普说给战士们三番五次的要求不准战士私自去河里洗澡,天热,还是有战士偷偷去河里洗澡。他问人在什么方位失踪的,于吉普回答在离大桥几百米的地方。他又问找不到有多长时间了,于吉普说有近两个多小时了,不过他也是刚接到大车班班长张大海的报告。他命令于吉普带着八连会水的战士把手里的活暂时先停下来,全部下河里找,他才十六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人找不到,撤于吉普的职。我说:“他就那样,六亲不认。”
张军芳笑着指着河水,说:“一根筋,一直流到东。”她回过头,看着我又问:“他打不打你?”
我回答:“从我记事起,他几乎没有打过我,在家他有一种威严。”
张俊芳说:“棍棒下面出孝子,父亲不打儿子,不可思议。”
我看了一眼坐在石头上的张军芳问:“坐在石头上凉不凉?”
张军芳笑着回答:“不凉。”我说:“如果凉的话,我去车上拿个垫子。”她说:“不用了,谢谢你的关心。”我说:“高原不一样,白天有些凉了,一到晚上就下雪。”张俊芳抬起头,用手指着天上的云说:“你看天上的白云多美啊!还有蓝天,高原上的牦牛、藏羚羊和野驴。不过我还是想洗耳恭听你讲代本先生打捞人的事。”
我笑了,说:当黄代本先生和通信员丁小丁骑着马来到了八连连部,碰见八连司务长孟庆明,孟庆明一米八左右的个子,浓眉大眼的,说一口四川话,正牵着一头毛驴子往拉水车上套呢,准备去河里拉水。本来毛驴遇见了马,是驴唇不对马嘴,那小毛驴却一反常态,要和马亲嘴,孟庆明拉都拉不住,从地上捡起了根红柳条抽了它几下,它不但生气了‘呜哇呜哇’地叫了起来而且还尥起蹶子。我看着张俊芳说:“动物跟人一样,喜欢了,谁也拦不住。”
张军芳笑了起来,说:“梁山伯与祝英台就是那样。”
孟庆明套了几次那头毛驴就不上套。看到这种情景,黄代本先生和丁小丁从马上下来了,把缰绳递给丁小丁,他的马让丁小丁牵着。更可笑的是,丁小丁根本就牵不住它手中的两匹马,那两匹马也想和那头小毛驴亲热,嘴里流着口水,直往小毛驴跟前冲。丁小丁费了很大劲才把那两匹马牵走。黄代本走过去边帮孟庆明套毛驴,边问孟庆明是第一次套毛驴车吧,孟庆明点点头。他又说毛驴认生,接着又问于连长和指导员在不在连部,孟庆明回答去河坝里打捞周仲兴了,他们带了全连十几个水性最好的一起去的,这不连炊事班拉水的都去了,拉水没有人了只好他亲自去,拉完水后还要到菜地拉菜,要不然,到时候晚饭就不能按时开了。他问打捞进展的怎样了,孟庆明说刚才于连长让人来炊事班拿酒给下水的人喝,虽然那么热的天,但是水下却刺骨凉,喝点酒身子骨暖和,估计还没有打捞到周仲兴,要是找到了也就不会来炊事班拿酒了。他嘴上哼了一声,心里明白过去了那么长的时间,连个周仲兴的影子都没有找着,估计凶多吉少。只听孟庆明又说黄营长,你说奇怪不奇怪,上午你儿子黄江掉进去的地方,下午把周仲兴掉进去了。黄江救活了,周仲兴那个龟儿子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孟庆明看见他没有吭声,于是又神秘地问黄营长信不信迷信,他摇了摇头。孟庆明说中午炊事班开饭,改善伙食,给战士们做的面条,周仲兴一人吃了三份,又排队打第四份,炊事班长马正远不给他打了,周仲兴不愿意了就和马正远吵起来了。老马说现在粮食定量了,战士一月四十二斤粮食,他把饭票不到月底就吃完了,咋办?周仲兴说不用老马管,没有就不吃了。他听了后,觉得老马说的也没错,最后孟庆明让老马还是给周仲兴卖了,一个十六岁的娃娃,还是让他吃饱,即使他不干活,也要让他吃饱,真不够吃,他们也要帮他解决的。孟庆明说黄营长那个‘没有就不吃了’当时就觉得听起来特别扭,是不是人死之前一些征兆呢。毛驴车套好了,孟庆明赶着毛驴往北走出几十米后回过头看到他和丁小丁骑着马往河坝走去时,于是又喊道黄营长回去看看黄江吧,他说他去看过黄江了,黄江坐在门槛上等他爸呢,不吃也不喝,也不说话像只受伤的小鹿呢。就在孟庆明回头喊话时,那小毛驴也转过头对那两匹马‘呜哇呜哇’叫着,它向那两匹马再见呢。
张军芳打断了我的话后,说:“你那时候像一头受伤的小鹿,可昨天晚上有点凶,像只老虎。不过,现在挺像一个绅士的。”
我看了她一眼后,说。“格桑花,哦,应该叫你卓玛。你看看太阳,已经快到中午了,该吃午饭了。” 张军芳说:“我喜欢军芳这个名字,你以后就叫我军芳吧。我不想吃午饭了,听你讲故事。”我说:“一边做饭,一边讲故事,两不耽误。我带着锅碗瓢勺,带点野炊色彩。”她说:“这里水80多度就开了喝不成。”我说:“我带着高压锅,液化气罐呢,没有什么烧不熟的。我还带着家乡的纯净水。军芳女士,想吃胡萝卜羊肉抓饭呢还是米饭土豆烧牛肉呢。”
张俊芳说:“羊肉抓饭是我的拿手饭菜,我来烧。”我点了点头。
我们又回到了车旁,拿出来做饭的家什,不一会儿一锅香喷喷的羊肉抓饭做好了。我们把床单铺在草地上,坐着吃了起来。张俊芳问:“香不香?”我回答:“也不看看谁掌勺。”她笑着说:“吃饭在光天化日之下,又雪山当背景,那真是一种享受呢。”我说:“野炊是一种享受,但是喜马拉雅山挡住了印度洋吹来的季风。如果我们把喜马拉雅山锯开一个五十千米宽的口子,印度洋的季风会带来丰沛的降雨。”张军芳一脸严肃地说:“你不怕把四川盆地淹了,变成中国第一大湖。一会儿把地球这里打个洞,一会锯个口子,搞得地球千疮百孔的,地球会报复人类的。”
我们又向拉萨方向行驶了,当我们行驶到纳木错时,张军芳提出要下车回家去给看看父母和同学。我停下车,下车道别。我们交换了电话号码和微信。当我看着她离我而去时,有一种依依不舍的感觉。我给她发了短信:“格桑花开了,开在对岸,看上去很美,看得见却够不着,够不着一样美。”过了一会儿我接到了张俊芳回复的短信:“我忍住了看你,忍不住想你。我必须下车,否则我不敢面对未来。”
 
四                                                                   
我终于到拉萨了,它位于念青唐古拉山和冈底斯山之间。拉萨河翻着浪花朝西南流向雅鲁藏布江进入印度的恒河。它不大,但是它是藏传佛教格鲁派的圣城。布达拉宫依山而建且雄伟壮观。看见拉萨城让我想起了吐蕃王朝的赞普松赞干布,他是一位有远见卓识吐蕃王。他在1300多年前用武力统一了青藏高原上吐蕃人。在选择王城方面煞费苦心,王城选在山谷里,山谷里又流淌着拉萨河,在进入拉萨的关口布防重兵,这种依山傍水王城,再储备上足够的粮食。松赞干布和尼波罗(尼泊尔)联姻,尼泊尔是佛教的发祥地,尼泊尔王子释迦摩尼创立的。松赞干布娶了尼泊尔的尺尊公主。又和李唐王朝联姻,娶了文成公主,还为她修建了布达拉宫。敌国是很难攻入拉萨的。关于文成公主下嫁给松赞干布,那是一个事实。第一次松赞干布遣藏使禄东赞来长安求婚唐太宗没有恩准将文成公主下嫁松赞干布。松赞干布十分精明,率兵攻打了大唐帝国的藩国吐谷浑,大败吐谷浑后,接着又攻打了大唐帝国。李世民调集五万兵马由侯君集统领攻打松赞干布,他被打败后,又派遣禄东赞作为吐蕃使者去长安表示臣服,还要求李世民将文成公主下嫁给他。最近看到一些有关松赞干布在逻些(拉萨)为尺尊公主修建了大昭寺,为文成公主修建了小昭寺,其实现在布达拉宫里就供奉着松赞干布和文成公主。大昭寺里也供奉着文成公主和她从大唐请往吐蕃的佛祖释迦牟尼的十二岁的等身像。
我在进藏的路上,在雪域高原有时可以看见磕等身长头的藏人,有男也有女,他们胸前挂一块布,双手带着木制的护手,一步一磕,整个身子平平伏地,是去拉萨大昭寺祈福去的。他们想通过这样的方式修来福分,或者来世能有一个好结果,追求幸福的精神可佳,勇气可赞。至少,他们是在追求幸福的路上不停地朝前进的,也许他们没有到达大昭寺就倒下了,临死之前,回头看看自己走的脚印,没有徘徊,心中也是一种欣慰。那就像人生通往成功的道路,成功者都是少数,他们在通往成功的道路上又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我到拉萨是非要去布达拉的,我马不停蹄直奔布达拉宫,那是因为奶奶在世时祈求菩萨保佑在外当兵的父亲一家平安,向菩萨许愿献给菩萨一只羊。还有一个原因是我的一位朋友受了很多的磨难,还有家庭也遭遇到不幸,但是最终也成了一名很有影响力的诗人,曾经在菩萨面前为我祈福,我要把愿望带去,祈求全家平安。当然有些东西是要还的。
在拉萨的时光虽说不长,但是我对拉萨印象挺好,感觉爱上了这座城市。老城区保留了藏传佛教文化的精华和特色,给世人永远留下了一种神秘感。我记得乾隆皇帝在喇嘛转世时害怕舞弊,采用了金瓶挚签的规定,专门制作了两个金瓶,用于喇嘛转世的。一把放在大昭寺,专管藏区喇嘛转世的。另一个放在北京雍和宫,管青海、内外蒙古、新疆和甘肃活佛转世的。新城区透着现代生活的气息,一些高楼大厦、四五星级的饭店和超市让这座城焕发着青春和活力,这是文明的传承无声无息散发着光芒穿透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一些传统的东西还是保留下来了,在拉萨街上的茶馆都是藏民开的,主要还是酥油茶,糌粑。我进了几家茶馆,几乎都是清一色食品,很单调,很少有炒菜之类的。藏民不种菜,也不吃菜,他们认为“蔬菜”都是草,是牦牛和牲口吃的。也不吃鱼,那些都是不能吃的。他们种青稞,磨成面,放在锅里用牛油或者酥油在锅里炒。用青稞酿酒招待来客。但是他们多少年来从来离不开茶叶,吃了饭就喝茶。茶里有一种碱,有助于清洗肠道里的油腻,它起着清道夫的作用。过去的茶马古道,是马帮赶着驮茶叶和物资的马队从云南和湘西翻山越岭运送茶叶经过昌都运往藏区。山谷里回荡着马铃的响声。
 
                                五
我要返回新疆了,尽管我对拉萨有点依依不舍。出拉萨几十公里不远一地方叫某乡,哪里有一个检查站,检查完后,我把车停在离检查站不远的商业街,说是商业街,实际上就是沿街两栋二三十间商业用房,有四川饭馆,也有藏族人开的茶馆。我下了车,两栋房子的中间是被两扇大门连接着的,大门两边的墙上相互对称竖着两块牌子,大门右边的墙上竖着一块牌子的上面写着汉藏两种文字“西藏某某某某县某乡人民政府”。大门左边的墙上一块牌子上写着汉藏两种文字“西藏某某某某县某乡人民武装部”,进入大门就是乡政府大院。大门右边的第一间商店引起了我的注意,为什么呢?因为该商店门脸上方的牌匾上写着“某某商店”的汉藏两种文字,但是在进店的两扇玻璃门上贴着A4纸打印的汉字“厕所”两个字。那让我着实有点吃惊,到底是商店呢还是厕所呢?我决定进去看个究竟。于是我推门进去了,我看见靠后墙的地方有一张桌子,有两个藏族女人在聊天,她们并没有因为我的到来而抬起头来看我一眼。我也并不介意,其实我本来也不是进来买东西的。我环顾四周,东西并不多,主要是一些瓶装水、饮料和一些日常用的小商品等。我问他们有厕所吗?当她俩听到我的问话后,同时抬起头,其中一位三十多岁的站了起来,她眼睛大大的,颧骨高高的,脸蛋红红的,她身穿藏服,头发很长,披在肩上,一看就知道她是藏族妇女。她指着侧面墙上的一扇门,意思时那里面就是厕所。我并没有进去。我抬头时偶尔发现后墙上贴着一张年轻喇嘛的像,像的下方整齐的排列着几张100、50元人民币。我猜想相片上的人一定就像我们的关公,或者财神吧。不过我们小商店供奉的镀金铜关公或者是镀金铜财神,下面放上香炉,点燃香,烟雾袅绕的。那张喇嘛像下面写着藏文,我不认识。松赞干布派人去印度学习,用印度文字其中三十个字母组成藏文,结束了西藏无文字,结珠记事的历史。我指着那张喇嘛像问他是谁?她用藏语回答噶玛巴活佛。我不太能听懂藏语,可是人名地名还是能听懂的。藏语属于汉藏语系,尽管有些发音和汉语分别不大,但是我认为她说的就是噶玛巴活佛。那是西藏第一个转世的活佛。早在十三世纪活佛转世延生于噶举派的直系传承噶玛派。那是噶玛派的创始人都松钦巴的得意门生噶玛拔希佛法高深,神通非凡。他圆寂时看到弟子悲痛,产生怜悯之心决定自己转世,继续教化众生。他将自己的灵魂伏在在一个刚死去十三岁农村孩子身上,孩子的父母发现孩子眼睛发光,又开始眨巴眼,认为诈尸了,就从锅灶里抓了一把灰撒在孩子的眼里,又用针扎破他的眼。噶玛拔希没有办法,只好扔下那具尸体,再次迁入后臧地区一妇女的胎宫内。孩子出生后被命名为攘廻多杰,这就是第三世噶玛巴活佛。后来此系被明代皇帝赐以“大宝法王”之衔。当我在思考一些问题时,她突然打断我的思绪,用汉语说“西藏没有喇嘛了,达赖喇嘛在印度。”我指着噶玛巴活佛的像反问她:“他是不是活佛?他在不在西藏呢?”她抬头看了看噶玛巴活佛的像答道:“是,他在西藏。”我从她店里出来后,我想乾隆帝时,理藩院登记注册的大活佛就有148位。
那曲的天空飘着白云,念青唐古拉山在白云之上,白云就像一顶白色的桂冠,戴在她的顶上,像一个羞涩的少女。时光这把神工鬼斧把山峦雕琢成千奇百怪。牦牛像一艘艘草原之舟,它们身上的毛长的像裙摆,在山坡上悠闲自得地一边吃草,一边沐浴着阳光。当它们在受到情敌挑战时,为了捍卫它们的爱情,双方会有一场恶战,在草原上奔跑着,也会像西班牙的斗牛一样发狂,它头上的角像把利刃倾斜着,对准情敌,猛扑过去,得胜的一方会昂起头趾高气扬地一边走着,尾巴来回不停地甩着。而失败的一方却会伤心地,夹着尾巴离开。看到那些吃草的牦牛,我想起了自己还没有用午餐。我把车停在路基下,去的时候带了十个手工馒头,吃了五个馒头,剩下五个馒头长了霉点,有三个西红柿也烂了。我想浪费就是犯罪,不如给牦牛吃了,民以食为天,牦牛也以食为天。我下了车,一看牦牛哪是在吃草,纯粹就是在啃土。我大发慈悲,从车上拿下了霉馒头和烂西红柿,我举着,一边唤牦牛,一边朝它们走去。它们好像并不领情,开始有组织地撤退,老弱病残在中间,周围是一些雄壮公牦牛守护者,有几头公牦牛公然向我示威,它们护卫着撤退的队伍疯狂的来回奔跑着,它们扬起四蹄奔跑,奔跑时身体的流线型和飘逸牛毛有一种洒脱和美感。我明白了它们在警告我,我侵犯的它们的领地或者打乱了它们在草原上建立的秩序。我停了下来,把霉馒头和烂西红柿放在地上打算离开。就在我直起腰的时候,我发现不远处有一头瘦牦牛,皮包骨头,能看到它的条条肋巴骨凸出,即使再厚的牛皮也掩盖不了根根肋巴骨。一股怜悯之心油然而生,我又拾起了地上的馒头朝它走去。它一见我就往边上闪了两步,见我没有敌意它停了下来。不过它并没有解除防范。我看见它的两眼流着泪水,好像是在祈求我帮助他。我把馒头又放在地上了,我回到我的车旁。它见我离开了很小心地走到馒头跟前,由鼻子闻闻,舌头舔舔,然后开始吃了起来。
当我看着那头瘦牦牛享受我给它的馒头时,我发现其它的牦牛开始接近它,一场弱肉强食战争就要开始了。就在我担心之际,突然我的身后传来了“我是刑警”的声音。我立刻意识到,可能是那几个馒头惹的祸。你说邪不邪,西藏120万平方千米,平均一平方千米两三个人。警察可能几十平方千米一个,至于刑警嘛就少得可怜了。刚把馒头喂牦牛,就招来一个刑警。再说了我一不偷二不抢,还没有做一件让刑警出面来调查的事来。当我转过头去,发现一个严肃的、精干的、高个子穿便服的人在我身后,离我的车三四米的路基下赫然停着一辆白车。于是我脱口而出:“我曾经也是刑警。”那高个子穿便服的人说:“我是内蒙古的刑警。”我一想不对呀,内蒙古和西藏都是平行的省级行政机构,互不隶属。我看了看那辆白色的车,的的确确挂的蒙A的牌照,按常规内蒙的警察不过问西藏的刑事案件的。我说:“我曾是新疆的刑警。”我看了他一眼后,说:“刚才喂给牦牛的馒头长毛了,不算浪费。”他笑着说:“我叫贾和平,我为什么说我是刑警,因为一下车就发现你像----。”他突然停下了,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用眼睛盯着我。我有点吃惊,我想贾和平自报家门,他是警察,是职业养成的。不过,他是不是刑警还两说呢。张大可抢劫、杀人案就是冒充甘肃兰州缉毒队的刑警,在半路上拦了一辆未挂牌照的新奥迪,杀了银监局的局长和司机,我一想到这些就出了一身冷汗。我表面应酬着:“哦,哦,---”开始做格斗的准备,如果他再向前走一步的话,-----。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他说:“你像我喜欢的文学家黄江,他写的散文《草原上响起了琴声》,是写内蒙古希拉穆仁草原的,在电台播了,我喜欢。”现在我的心脏又恢复正常了,说:“我也喜欢。”他问:“你认识他吗?”我说:“我和他重名,认识。”他问:“你知道我为什么一见到你就说‘我是刑警’吗?”我答道:“职业---。”没等我说完,他打断我的话说:“我一眼就认出你就是黄江。”我有点诧异,不过还是点点头默认了。他挽起我胳膊像捉犯罪嫌疑人一样,说:“咱俩合个影吧。”我说:“我去车里拿照相机支架。”他看了我一眼后,说:“不用了,我车里还有一个人,帮我们拍。”我有点吃惊,看着他,他打开车门,头伸进车里,至于说了些什么,我不知道,他关好车门,又走回到我跟前,依旧挽着我并肩站着。副驾驶座的车门开了,从车上下来一位美女,大约二十多岁,1.65米左右,身穿一件灰色风衣,她走了过来,贾和平把我向她做了介绍,他介绍她时,犹豫了一下。我边试探地问:“是你的女朋友吗?”他立刻摇了摇头。我明白了,他俩是一组,很可能在执行任务。我和她握了手,她接过贾和平的手机给我们拍了照。我抬起头看看天空,那曲的天空在太阳的照耀下飘着白云,白云下面一群的牦牛在抢着那几个长了毛的馒头。我问:“希拉穆仁草原有这儿美吗?” 贾和平笑着说:“内蒙也很美的!”
分别的时候到了,贾和平从车里拿出一盒内蒙产的奶酪,金属盒子制作的很精美,作为礼物送给我。我说:“谢谢你送给这么贵重的礼物!欢迎您去我们那儿旅游。”作为回赠,我拿了四包纯净奶,让他们在旅途中享用。
                            
又要过藏北高原了,再往前几百米就是安多检查站了。我永远记住安多,让我喜欢,也给我带来忧愁地方。路边停了一溜车,大概有二三十辆。那是因为他们在那曲往安多行进时超速,在那儿等待时间一分一秒从他们身后溜走。我也把车停了下来,我想在安多土地上留下一点纪念。我在河边走着,捡到一块黑石头,它有一个杏核般大小,很重,看样子周身有气泡等陨石特征,我不知道它是不是陨石,至少也是一块顽石。我不用像他们一样,在那里耗费我的宝贝时间,我用它来丈量青藏高原的,我又往唐古拉山走去。过了安多几十公里,天渐渐的黑了下来,又下起了小雪。
晚上十一点到了钮钴禄兵站,我决定当晚就住在兵站。因为天太晚了,离鹰石坪还有60多公里。兵站在5990多米高的海拔,它位于青海境内。兵站周围没有下雪,在车灯的照耀下,我看见有几只狗在兵站的大门口蹿来蹿去,沿门口的围墙堆放着兵站装修拆下来旧暖气片。看到这些,我知道兵站至少在近期装修了。我把车停在大门口,两扇大门是钢管和钢筋焊成的,每扇门上都有一颗红星。我下车去用锁链子敲兵站的大门,没人回声。倒是几条狗围着我,也不叫。一看就是野狗,每只狗的耳朵都耷拉着,一副底气不足的样子,因为没有主人。我对着大门高声喊道:“警卫,开门,开门。”我一连喊了好几声,那几只狗也不叫一声。终于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伴随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音,一个年轻人出现了,他隔着大门问:“谁?”我赶快高声回答:“我,黄江。”他问:“你找谁?”我回答:“我不找谁,想住一晚。”他看了我一眼,说:“这是兵站,不对外。” 又看看门外的那几只狗,然后用手指着它们训道:“来人也不叫。”我问:“它们是您养的?”那个士兵答道:“野狗。”我听了他的话后,说:“野狗那有看门的责任。”他听了后,抬起头看着我,说:“有时有剩饭喂些。”我问:“单位再好,不发工资,谁干?您喂它们剩饭,那是打发叫花子呢。叫花子只对自己负责,不会对施主负责。给它们军犬的待遇,每天喂上半斤肉。保险几十里外有声音,他们都会闻风而叫的。”他盯住我的眼,说:“你是思想家吧。”我说:“您说对了一半,我是作家。”他面露吃惊状,问:“作家?”我朝他点了点头。他说:“我就喜欢文学,能在这里遇见作家太不容易了,进来吧。哦。刚才你说你叫啥?”我把身份证递了进去后,回答:“黄江。”他看了身份证后,又还给了我,他说:“我叫吕云楠。”他把小门打开,我进去了,我跟着他走进了他的办公室。
吕云楠指着一把椅子对我说:“你随便坐吧。”我点了点头,在椅子上坐下了。在灯光下,我看清他了,年龄二十三、四岁左右,眼睛不大,五官还算端正。他是一名军官,他的肩章是一杠两星,是个中尉。他问“手机能查你的资料吗?”他不等我回答,拿起一个纸杯子,倒了些水递了过来。我说:“可以,有网最好。”我喝了一口,放下杯子问:“您是军官?”他点了点头后,说:“是军医大毕业的。见习期刚过,中尉副连职。一起毕业的,家里有本事的有的去了国外,有的留在大城市了。我家祖祖辈辈都是农民,父母也没有本事,只好到钮钴禄当兵。”我又问:“中尉,有热水吗?跑了一天想喝点热的。”
吕云楠拿出了几瓶纯净水倒进热水壶里,插上了电源。我说:“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他说:“那有啥,再不烧,就该熄灯了,想烧也没电了。”
他拿出手机上网,两三分钟后,抬起头看着我,笑着说:“你还是一个大作家,我要是让你走了,领导知道我没有让一个大作家进来,那还不刮我的胡子。”我也笑了,说:“那有啥,您也没错,是按制度办事。”他说:“不过我给领导打个电话请示一下。”吕云楠给他的领导打了电话,放下电话后说:“领导说作家可以住,但不是军车不能停在院子里。”我说:“我吃点热饭,喝点热的就行,就不在您这住了。”吕云楠吃惊地问:“那你住哪儿呢?”我说:“住大门口。”他用命令的语气说:“那不行!”我问:“为什么?”他回答:“有狗熊。你又不是一般人,人必须住到院子里,你的安全我负不起责任。”我问:“这事是真的?”他回答:“我听老兵说的,今年这一带就有人被从后山下来的狗熊咬了,不过还好,命保住了,嘴唇被咬掉了,做整容已经花了几十万了还没有治好。”我解释道:“我住车里又不是外面。”他瞪大眼睛,问:“知道后山的狗熊多重?”我摇了摇头说:“不知道。”他一边看着我,一边用手比划着说:“狗熊都几百公斤,把你的车都能掀翻。”我说:“外面不是还有狗嘛。”吕云楠立刻反驳道:“刚才你还讲野狗、流浪狗哪有看门的责任。”我笑了起来,问:“中尉,您知道苏联有个大教育家巴浦洛夫?”吕云楠点点头,答:“用狗做实验,证明条件反射。”我说:“我有办法让那几只野狗、流浪狗帮助我的。”吕云楠站了起来,用手比划着说:“大作家,你以为你是鲁奖入围,就能对付狗熊。别说狗熊了,来一匹狼你那几只狗都对付不了。五道梁今年有两个谈恋爱的大学生,住在帐篷里,被狼吃了。”听完他说的话,我有点恐惧,但同时我觉得也太小看我了,我也是军人的后代,也曾是军人。再说又不是住在帐篷里,住在车里,于是有点坐不住了,站了起来,说:“怎么见得,猛虎架不住群狼。”吕云楠一边说,一边从脖子上取下一只狼牙挂件来,递给我,说:“这是一颗中山狼的牙,我爷爷给我的,听说我到钮钴禄兵站当兵,让我挂在脖子上,是辟邪的。你把它往地上一扔,野狗一闻味道,拔腿就跑,它跑得比兔子还快呢。不信试试。”我从吕云楠手中接过狼牙,仔细观察了一下,有点发黄,穿狼牙那根红线绳上有点旧了,还有汗渍,但是还结实。我用鼻子闻了闻,上面还有汗味。我笑了,一边把狼牙递给他,一边说:“中尉,你家的传家宝还是拿回去吧,都是汗味,那有狼的味道呢,你往地下一扔,野狗还以为给它一块骨头,不用嚼就咽到肚子里了。”
水开了,吕云楠把插头拔了后,给我倒了一杯开水递了过来,他又坐回了原处,我接过杯子后也坐了下来,从包里拿出一些吃的,我给了他一包大连海产鱿鱼丝。他很高兴。我吃饭时,他又说起狼的故事,说:“听老兵说钮钴禄这里也有野牦牛,也有羊群,狼经常光顾,每次都得手。以前有猎人打狼,狼被打光了,成了国家保护动物了,枪都收走了,猎人都转行了。结果狼又多起来了,吃牦牛和羊的事时有发生。”
我知道吕云楠给我讲述狼故事的目的,是为了我的安全,那也是好意。我又何尝不知道狼的厉害呢。我吃完饭收拾好碗筷后,说:“中尉,我给你讲一个自己在山中遇到’贝卡’的亲身经历。”吕云楠有点好奇,问:“贝卡是谁?”我回答:“我在山里遇见的一匹狼,我给它起的名字。”我看着桌子上那只穿着红线中山狼的牙,继续说:“我经常在周六、周日去山里摄影,有一次在山中遇到一只狼。那是一个周末,我停稳车,从车上下来,我就看见在对面不远的一座小山坡上站着一匹狼。当时我还以为是牧羊犬呢?”
“黄江老师,你会开玩笑,狼狗不辨。”
“我用目测了一下距离,大约有七八十米,我发现贝卡通身是草灰色,它的两只耳朵竖着,尾巴拖着地,两只眼睛露出凶光,嘴巴张开,舌头伸着,身上的一切全是狼的特征。”
“那是狼的特征,中山狼也都具有哪些特征。”
“天哪,那是一匹西北狼!”
“你赶快跑吧。”吕云楠为我着急起来,说。
“跑不是给贝卡传递了一个信息:你害怕它。它能在四五秒中向我冲过来,把我断其喉,尽其肉。于是我用眼睛狠狠地瞪住它,身子慢慢的向后退去,退到车门时,用手在背后扣住车门的拉手,猛地拉开车门。”
“黄江老师,你真的有点运气。”
“这时贝卡已经发现了我的目的,它很聪明,它从山坡上开始朝向我狂奔,人说上山狼遇见下山虎,狼上山时快,贝卡是从山丘上冲下来,就慢一些,当它冲到车前时,我的身子已经进入车里,但是一条腿还在外面,我用尽全身力气关门,把我的腿夹得很痛,我赶紧把打开一些,把腿缩了回来,与此同时贝卡趁我开门之际,它的前右爪子已经抓烂了我的腿,并伸进车里,看见那只毛茸茸的爪子,怪吓人的,我双手使劲拉着车门,夹着了它的前爪子,它的另一只前爪不停在我的车门上抓着,拍打着车门,它的头贴在挡风玻璃上,我清楚地看见它的眼睛流露出凶残的目光。”
“拉紧门。”
“我的腿很痛,流血了,也顾不了那些了。开始发动车,把油门加得很大,我驾驶着车把它拖了好几十米,它开始还跟着车跑,可过了一会儿,玻璃上就看不见它的头了,我听见它哀嚎起来,有一声没一声的。”
“一部人与狼大战的电视片呢。后来呢?”
“我估计贝卡被夹的腿伤了。我松开了车门,它的爪子也滑落了下去。我又往前开了几十米,我从后视镜看见它躺在地下,我想它在装死。我越想越气,差点就被他吃掉,我把车停下,先把腿简单包扎了一下,然后从后座拿出一把工兵铲,我要亲手结果贝卡。”
“弄死它?”
“贝卡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眯缝着眼。当我下车走到贝卡跟前时,它睁开了眼,看着我手里拿着工兵铲,接着就地打了个滚,像犯了错误的狗狗一样,等待着我的惩罚,趴在地上,低下头,嘴巴几乎埋在土里,三条腿伸直匍匐在地上,被夹的腿受了伤,弯曲着。它的目光充满着恐惧。”
“那是伪装的。”
“不管它是不是伪装的,但是我看见它的肚子鼓鼓的,一定是怀了一窝狼崽子。”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吕云楠边说边笑了起来。
“法律还讲人道主义呢,怀孕期的女杀人犯,还不判死刑呢。再说它也是一条生命。我从车上拿了一块卤牛肉,撕下一块放在工兵锨上,推到它的嘴边,它只是用鼻子嗅了嗅,没有吃。”
“贝卡的腿伤的咋样?”
“它的腿只是伤了,肿的很大并没有完全断下来,它不停地用舌头舔着,有可能骨裂。我分析要不它咋不站起来呢。于是我从车上拿出随车带的几瓶云南白药,倒在工兵锨上,用纯净水拌匀,我端到他跟前,它警惕性很高用眼睛瞪着我,我把药水慢慢地滴在它的受伤处。过了一会儿它三条腿试了几次终于站起来了,估计云南白药止痛了,它看我的目光也平和了。”
“狼也通人性,那是在感谢你呢。”
“我想它三条腿以后咋生活呢?我去找了一根粗一些的干树枝,用刀削成两块夹板,给它固定在受伤的腿上。”
“黄江老师,它腿不行,别忘了它还有嘴呢?”
“是的,我必须要把它的嘴巴封上,我用绳子做了一个套,把两条后腿捆住,然后再把它的嘴用胶带缠住,把那条伤腿用两块板子夹好,用胶带缠紧。等这一切搞利索后,把卤牛肉放在它的嘴边,再先把两条后腿放开,最后在把嘴放开。离开前,它还匍匐在那里。看着它好几分钟,它不时地看着我。”
“没有想到你还是个动物保护主义者呢。黄江老师,天晚了,明天你还要赶路呢,睡吧。”
晚上我还是住在车里,吕云楠说如果有情况就按喇叭。我在睡觉前,给那几只野狗喂了些卤牛肉,我用手电照它们,它们都对我摇着尾巴,我告诉它们有情况就叫,它们好像很懂事一样,围在我的车旁边转来转去。
深夜,我被狗叫声惊醒了,车窗的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外面什么也看不清。我打开手机看了一下时间,上面显示3点半左右。狗叫的声音越来越大,吕云楠打电话问我有什么情况?我说光听狗叫,还没有搞清楚是怎么回事。他说不行就回来睡吧,安全第一,来了那么久从来就没有听见狗叫过,肯定有情况。我说您就安心睡觉吧,我现在正在履行一个哨兵的职责,哨兵神圣不可侵犯,有情况我马上打电话告诉您。他哼了一声,不再说什么了,挂了手机。
几条狗都狂吠起来了,我用手指在车窗的玻璃上刮了刮,刮下一些冰渣子来,又用嘴在上面哈了哈热气,受热的薄冰立刻就化了。透过车窗我看见几条狗朝着东面一边跑一边叫,在一百米开外,围墙旁边停着一辆货车,有三个人抬着一个东西正往车上装,还有两个人在放哨。胆也太大了,居然敢偷军用物资。我立刻打电话给吕云楠报告,他听了后说,那些拆卸的暖气片,站长答应给山里小学的过冬用的,院子里没地方放,就堆在院子外面的围墙墙根下,过两天给学校送去,可不能让他们偷了。黄江老师,你没有来时,院子外面整天都能见到狗,但它们从来都不叫,今天晚上它们为啥叫的那么凶,你有啥秘密武器吗?我说:“我的法宝是搞了统一战线,路线正确了没有人可以有人,没有枪可以有枪。”吕云楠问:“黄江老师,你刚才说他们有几个人?”我回答:“有五个人。”他说:“我实话告诉你整个兵站就我一个人,加上你充其量也就两个人。”当我听吕云楠说加上我才两个人,还充其量时,吃惊地嘴巴咧到耳朵根。你想一想兵站在运输线上的重要性呢,都看过《三国演义》,曹操火烧袁绍的乌巢,乌巢是囤积粮草的,就是兵站。美军在印度洋有一个兵站叫迪戈加西亚岛,也叫军事基地。在伊拉克战争中,从太平洋地区调往海湾的美国海军航母编队、空军战斗机联队和陆军部队,都是经过该岛,并在此加油补给后开往海湾的。我问:“人呢?”他回答:“我们刚刚完成裁军指标,装修期间,兵站该探亲的探亲,该回去结婚的结婚,都走了。”他在电话里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又反问道:“你进兵站时见到其他人了吗?”他这一问我想起来了在兵站里除了吕云楠一个军人外,还真没有见到其他军人。我立刻又问:“枪呢?”他回答:“枪,那有什么枪呢,枪在保险柜里。双人押柜。站长拿着钥匙,我拿着保险柜的密码。和平时期人枪分离,用枪要经过上级批准。”吕云楠的后半句话让我想起了文革时期,大军区司令紧急时刻不经中央军委批准能调动一个营的兵力,事后要向军委写明经过。省军区司令可以调动一个连。军分区也只能调动一个排。开枪那是要上级批准的。我想晚上弄不好就有一场大战,吕云楠可能还是个处男,要是牺牲了连个生命延续都没有岂不白来世上一回,于是我试着问:“你在上学期间,谈过女朋友没有?”吕云楠反问道:“黄江老师,你问这干啥,这是我的隐私,和今天晚上的事有关吗?”我回答:“有关。你是军人,在我这个老军人面前必须说实话。”他有点勉强地说:“那好吧,恭敬不如从命。从记事起到我长到二十几岁,没有碰过我喜欢的女人,连她身上一根毫毛都没有碰过,更不要说亲嘴和鱼水交欢了。有时看见自己喜欢的女人的手好看,想摸一下有贼心没有贼胆。只好在月光下伸出自己的左手当着她的左手,然后用自己的右手去握左手,来过把瘾。但是话又说回来,在医学院实习时跟法医解剖过女尸,啥都见过。再说了农村孩子上大学,学费大多数是亲戚借的,哪有钱谈恋爱呢。俺爹要求俺好好学习,不让谈恋爱。他说俺将来有出息了,追俺的女人能排成队。”我听了他的话,心又沉了下来,不过一想到站长,我心中又升起一丝希望,又问:“站长呢?”他回答:“哪有领导跟下级请假的,军人以服从为天职。”听了吕云楠的话,我顿时无语了,也有点后悔了。千不该万不该就不该住兵站,更不该说“路线正确了,没有人也会有人,没有枪也会有枪”那句话。这不是又一个空城计吗,孔明弹琴退仲达,他还有两个童子伴在左右。我除了一把工兵锨几只野狗以外,连个像样冷兵器也没有,哪怕有一把杀猪刀也行。要人没有,要枪没有,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可我不是诸葛孔明,于是我对吕云楠说:“虽然您是搞医的,但您也是一名现役军人,我听您的指挥。”吕云楠说:“黄江老师,你就别再谦虚了,还是你指挥吧。”他停顿了一下,不等我开口,他又说:“我刚在手机上找到了你的信息,生在军人家庭,长在军营,又当过排长。我吕云楠是个军医,割个瘤子,包扎伤口还行,其实我和白求恩大夫干的工作一样。再说了不就五个蟊贼嘛,好像如临大敌一样。赶走就行了。”他说完后,挂了手机。
我放下手机,准备下车,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又响起来了,是吕云楠发来的短信,我打开一看,上面写着今天晚上的口令问:“牛魔王到哪了?”口令回答:“到通天河了。”
我有点紧张,拿着电筒和工兵锨蹑手蹑脚地下了车,一下车几只狗就围了过来,在夜幕的笼罩下虽然我看不清它们是否张着嘴、伸着舌头,但是我知道它们已经把我当成它们的主人了,来向我讨吃的。我朝它们刚才叫的方向挥手一指,它们又朝我指的方向开始狂吠了起来。我的心放松了许多,它们的叫声给我壮了胆。我想要是有酒就好了,喝上几口,兴许胆会更大些。要是有月亮就更好了,我就能看清他们手里拿的是木棒或者枪呢。我可是一打五呢,我会死的很难看的。我一边想一边领着几只狗走着,约摸走了几十米,就听有人问:“口令,牛魔王到哪儿了?”我停了下来,问话的人打亮电筒,把我上下照了一下。我愣了一下,我知道是自己人,有点高兴,便立刻回答:“到通天河了。”那人听了我回答的口令,关了电筒后,又问:“是黄江老师吗?”我回答:“是的。”我有点奇怪,他怎么知道我呢。
“我是兵站的站长王亮明。”听他自报家门后,我知道了一定是吕云楠告诉他的。在夜里虽然我不能看清楚他的面孔,但能大致看清他的外形轮廓,大约一米七不到一米八的个头,穿着军大衣,站在那里。他讲一口甘肃口音,他的声音很有磁性,略微带点鼻音。
“王站长您好!”我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黄江老师,还是回院子里面休息吧,安全!我们正在把暖气片拉到技术监督局测试一下,如果合格,明天来车拉到山里小学。”
“谢谢!不过在外面也很好呢,虽然看不见月亮和星星,但是唐古拉山的夜景还是很美的。钮钴禄兵站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我放下工兵锨,打开手电望着几只狗,它们在我面前摇着尾巴,围着我转过来转过去。我蹲了下来用手抚摸着它们。
我和几只狗又回到了车前,为了奖赏它们,我从车里拿出卤牛肉,削成片喂它们。喂完后,又照照它们,发现它们对我摇着尾巴,有点“手舞足蹈”的样子,围着我的车转过来转过去的。我又回到车里,睡前我想给吕云楠打个电话通报一下刚才的情况,结果吕云楠先打了进来,他问:“黄江老师,你说的哪个贝卡会不会来我们钮钴禄兵站呢?”我有点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我反问道:“哪个贝卡?”
“就是你讲叫贝卡的狼的故事。”
“我还以为您说的以色列轰炸黎巴嫩的贝卡谷地的‘贝卡’呢。怎么了?”
“最近我们附近山里老有狼伤人事件,据老猎人说是一只腿有点瘸,因为留下的脚印有一只浅一些。我联想到你讲的故事里的贝卡,它的腿被夹伤过。会不会是它呢?”
“中尉,你的判断,这种可能会有的,不过概率会非常低呢。”
“最近我看到普京总统放生了一只叫乌斯京的老虎。我们这边叫东北虎,俄罗斯叫西伯利亚虎。有可能翻越大兴安岭,到东北。不过它脖子上戴着普京总统亲手带的GPS卫星定位项圈呢。”
“现在这都是怎么了?动物也和人一样有国籍了。东北虎跑到俄罗斯,他们捉住带个GPS项圈就成了俄罗斯国籍了。”
“贝卡是西北狼,会不会顺着额尔齐斯河跑到俄罗斯呢?再放个项圈又成俄罗斯国籍了,叫俄罗斯阿尔泰草原狼呢。”
“有可能,已有前车之鉴。”
“黄江老师,说真的贝卡会不会跑到钮钴禄来呢?”
“也许。”
“刚才王站长表扬你了,说你有胆量,是个军人。------”
我开了十几个小时的车,又累又乏,我不知不觉又进入梦乡并且还打起了呼噜。说了让人都不相信,吕云楠问我你睡了吗?我居然还能回答他我没睡,我听着呢。他说那怎么在电话里听见你的呼噜声呢?我回答他我没有打呼噜。至于后面吕云楠什么时候挂断手机,又说了些什么我全然不知。睡了大约一个多小时不到两个小时的光景,我又被狗的叫声吵醒了,我睁开眼睛看到车窗玻璃上又结了一层薄冰,还是什么也看不清。吕云楠又打电话问有什么情况?我回答等我搞清楚后再说,不过,这次狗叫的比上次更凶,上次是虚惊一场,这次说不定真有情况。我用嘴对着车窗玻璃哈热气,用手扣掉冰渣子,把眼贴着玻璃朝外看去,恨不得把眼珠子瞪出来。我终于看到了,天呐,在黑夜中有一只动物两只眼睛像两盏灯,它和几只狗撕咬着,只几下,一只狗就倒在地上起不来了,像三国中的关公,过五关斩六将,一会儿几条狗其本上都倒下了。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狗叫声也停止了,我敢断定是一匹狼,它站在那儿等我下车。我愤怒了,我立刻发动车,把挡风玻璃上上的霜除掉,打开大灯照着它,朝它冲了过去。它开始退却了,它一边往山上跑,一边时不时扭过头来回看。我不能再往前追了,车到山前必有路,都这样说,现在是车到悬崖已经无路了。我不得不在悬崖前停下车,它看我停下,它也停了下来并转过身对着车。这让我有所警觉,因为它的攻击力很强,我操起工兵锨下了车,当我往前走了几米时,它在离我几十米的地方对着我,一副俯首帖耳的样子,四个爪子伸直,趴在地上,那动作我有些熟悉,有点像贝卡。我不能再追了,我已经孤军深入了,应该停止追击。狼很狡猾,惯用调虎离山计,使用狼群战术,到那时就糟糕了,人应该止蚀。于是我做出了停止追击的决定。它是一匹上山狼,沿着山脊跑了。
我又回到了钮钴禄兵站,吕云楠在大门口打着手电在地上躺着的几只狗身上照着,他在履行一个医者的责任,或者说像一个兽医,一会儿在这只狗的鼻子上摸着看有没有喘气,一会儿又在那只的鼻子上摸摸。还不时地翻开狗眼看它的瞳孔有没有扩散,边看还边诙谐地说:“狗眼看人低,哪是狗眼呢,像个死鱼泡。”最后,他指着一条狗问我:“黄江老师,奇怪了,这只狗身上一点伤都没有,它咋会没有气了呢?”
我想了想后,回答:“是吓死的。”
“我想也是。都说狗胆包天,不过如此。”他然后又说:“黄江老师,这几只狗可以做床大狗皮褥子,可老美。”
“我就不用了,它们为我而死的。我不能再伤害它们了。”我有些伤感地说。
“那你说咋办?这也是人类的一种资源,浪费了。”吕云楠转过头来又说:“你说咋办吧,人还把角膜,肾等器官捐出来呢。”
“那你给你爷爷奶奶做床狗皮褥子,他们年纪大了。给你做双狗皮袜子吧。”
“黄江老师,狗皮袜子没有反正。可老美。”
 
                                 七
东方出现了鱼肚白,钮钴禄兵站依然显得庄严。在风中飘扬的军旗和大门上红五星是那样醒目。
钮钴禄兵站夜里发生的一切事情,现在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地上的血渍被一层薄薄白雪掩盖了。望着军旗,我对常年守卫着高原运输站上的官兵们肃然起敬,我对着军旗敬礼。
我又往回返了,走了不远,天空中又下起了雪,小雪花飞舞着。我一边小心翼翼地开着车,一边打开车窗欣赏着纷纷扬扬的雪花,有一些雪花飞进车里,像盛开的朵朵花瓣。更有几朵落在方向盘上,向我展示它们的魅力,瞬间魔幻般地变成几滴晶莹剔透的小水珠,随遇而安。远处白雪皑皑的唐古拉山,像一个白发魔女,它背负着白雪,像身穿一件白色的蟒袍,脱了穿,穿了脱。沱沱河作为长江的源头,像一条巨龙向东奔腾而去。  
我终于平安回来了,我好好睡了三天。有时我觉得还在高原,看云卷云舒,看藏羚羊。有时晚上做梦也会梦见西藏的姑娘,还有美丽的拉萨。
 
 
 
郝俊文简介
郝俊文1994年进入工商银行石河子分行,任信贷员,现从事法律事务工作人员。中国金融作家协会理事、石河子市作家协会会员。获得第六届鲁迅文学奖入围。获得2013年中国金融文学奖中短篇小说二等奖。获得第一届全国金融文学大奖赛小说类三等奖,获得第二届全国金融文学大奖赛散文三等奖。获得诗歌全疆军垦情诗歌比赛优秀奖。
小说、诗歌、散文、评论散见于《人民日报》、人民网、新华网、《金融时报》、《金融博览》、《兵团日报》、新疆天山网、兵团胡杨网、《新疆大学学报》、《中国金融文学》、《绿洲》文学、《金融文学》、《绿风》诗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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