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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手术刀

来源:   作者:孔凡勇 时间:2013-07-31 14:44:14
 

小城太小,看谁都似曾相识。梁月流产后躲在一个郊区医院里休养生息。好几天时间,没有亲属陪护,没有别的朋友问候,只有同学闺蜜小萱探监似的,定时送饭。梁月手拿一本莫言的书漫不经心地看了又看。她不时地想起卫星。1964年卫星出生,中国第一颗人造卫星正待上天。卫星果然象卫星,官运亨通,不惑之年就升任市卫生局的副局长。
此刻,恐怕正在家里和老婆孩子吃饭过端午呢。梁月已经认同并习惯了想象中他们一家其乐融融的场景。古人三妻四妾,我们现代女人为什么不能同时享受一个老公。卫星有的是精力和能力给予爱他的女人以滋养。梁月内心骚动起来。
几声敲门,小萱进来。小萱抓起梁月的手,怜惜道:过端午了。来,先吃点东西。看,炸香蕉,炸年糕,炸蘑菇,土耳其烤肉,皮萨一张,还有香甜可口的广东东莞粽子一对,吃它个沟满壕平。
梁月大学时最爱吃这些东西,正饿着肚子,看到食物就狼吞虎咽起来。
嗳,每次不都是避孕吗,怎么做住了?
种子优秀,土地肥沃,不结果都难。食物刺激的梁月有些兴奋。
我就知道,饥不择食,寒不择衣。状态上来管它三七二十一,做完了再说。这是不是现场?
那天也巧。他从北京回来,路上遇见我散步,就把我劫持到办公室。晚上八点多,如饥似渴的,你说我还讲究啥。梁月吃完香蕉,拿起年糕。
爱者心之贪恋,欲者心之思慕。他对你是真情吗?
这还用问?
能娶你吗?
这重要吗?第一次见他就感觉来电。但他一直是主动的,其实我心里也一直等待。心有灵犀一点通吗。这些你是知道的。我不想弄散他家庭。我想,到三十岁我们要个孩子,我自己带,单亲家庭。我就一直守望他,直到地老天荒。
我那事你和卫星提了么?
副职办调动怎么也难度大。你别急。听说正局长快退休了,排位应该是卫星上。如果扶正了,还愁你进不了市医院。
在医院工作挺麻烦。你啥时候上班?我乡下亲戚到你医院做手术你得主刀。
什么手术?
放支架。北京检查完回来了。嫌那里贵,知道本市医院做这个手也挺专业,就决定在本市做。实际就是慕名而来。你的名声可大发了。
读研究生时,我就以这个为课题。还不是说大话,我不在,还真没有人敢应这差。不过,怎么着也得三天后吧。
行。过段时间,必须到我们药店去。
干啥?
赢顿饭钱呗。几个男同胞想你想的快疯了。那个每次看见你就给人找错钱的家伙说,要是我把你约到药店,让他们再一次一睹你的芳容,立马请大家吃饭。哎呀,月月,你真让人嫉妒。他们都说你是混血,气质高贵,有皇室贵族的血统。
这呀,我自信。
 
一个月后的一个下午,梁月刚做完手术,就接到卫星的短信,说晚上请他吃饭。梁月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激动地心里鼓胀,换衣,洗手,开车直奔小萱的药店。
梁月是副主任医师,属市立医院的第二把刀。一次,给一个家庭成员十八人有十人是处级以上干部的病员做手术,手术压力大的让主任觳觫,梁月勇挑重担,一刀成名。这之前,毕业实习的时候,她就因为业务关系认识了卫星。从此,她的心就只属于这个令她心乱神迷的男人。卫星高大健壮不臃肿,知识面广,八面玲珑,机敏过人,完全吻合她心中白马王子的形象。在中国,大凡做了官的,一般形象上趋同,油头胖脸,肚大腰圆。梁月看了这些人就讨厌。她常说卫星是中国社会政治进步的唯一的形象代表。
当梁月一米七五的身高出现在药店时,药店里所有店员不约而同地望过来。蓬荜生辉呀。一个男店员说。梁月一愣,下意识的摸摸包里的手术刀。梁月有把手术刀冬天放兜里、夏天放包里的习惯。毕业实习那年,走夜路碰到一个流氓,梁月一刀就割破了他的手掌心。流氓嗷一声逃走了。此后梁月把这个习惯延续下来。当然,这是不符合行规的。
小心找错钱。小萱推开那个男店员马上迎过来。
小萱的单身宿舍刚搞到手不久,梁月还是第一次来。
身体完全恢复了。又做过吗,没有不适感吧。小萱关心梁月。
没有。他挺会疼人的。其实我上他下体位应该不会太伤到我。
局长就是局长,做个爱还要摆谱。
我也喜欢。我有种占有欲的满足。
月亮围着星星转,象慈禧一样凤上龙下,乾坤倒转。好雷人。小萱嬉笑起来。
你呢,你呢,啥也知道。老实交待。梁月抓住小萱。
我才不费那劲儿呢,让他在上边爱咋鼓捣咋鼓捣,挺享受的。
他还在倒药吗?最近一段时间怎么没见他送药来?
现在已经涉足房地产了。倒腾药物毕竟不是长法儿。
发大了。成富婆儿了。
他娘的,万事有利有其弊。狗日的钱多了,毛病也来了。外面有人了。这段时间我一直思考,男人是待驯化的动物,上帝赋予女人这一职责,祖先顺天应时建立婚姻这么一个饲养圈,让女人来饲养、驯化男人。饲养好了是家畜,饲养不好就是野兽。我这饲养员恐怕不合格了,娘的,那女人背景很深。我战略转移,捞实惠,弄足钱再说。他说了,现有存款四六分,这样我认了。你多潇洒,不进围城却享受围城内快活。
什么话,你怎么俗不可耐了。
好,好。你呢是真正的爱情,伟大。月月,找我有事么?
我觉得小产后,我这里有点扩张。我怕不配套。
行。弄一个疗程的药物试试。
从小萱那里出来已经下午五点多。街上商店的喇叭高分贝放着杨坤唧唧歪歪的歌。梁月直奔酒店。
二人世界。灯光温馨而朦胧。钢琴小奏明曲轻轻浅浅地在房间里徜徉,象在空中摇曳着的飘带。长时间拥吻。西式菜品。两个人心领神会地对坐下来。服务生殷勤地斟酒。卫星越是不客套,不嘘寒问暖,梁月越觉得可靠温暖踏实。
想我了吗?
嗯。梁月没有任何掩饰。
卫星剑眉长目,才调俊雅,举止得体,笑起来魅力十足。两人慢慢吃着谈着对视着,彼此传达着快意和微笑。从音乐到金融到军工,从百家讲坛到欧债危机,当然,还有钓鱼岛,南海。
美国人寅吃卯粮,大讲享受,出了亏空,让世界各国买单。这就是几年前金融危机的由来。卫星这一级别应该有内参消息,讲话有深度。
这,我外行。不过,咱们国家也有寅吃卯粮的倾向。信用出现借贷,借贷就能花明天的钱。贷记卡就是花明天的钱。这得有一个量的控制,就是我们专业里说的,量大引起质变,改了,状况就乱了。梁月讲话很结实,水平不次于卫星。
我知道,的状态呈现有其定量。社会学、经济学里给一种确定量非常难。要不,人类就不会自己制造灾难了。
是的。人类的灾难其实都是人类自己种下的恶果。象污染、捕猎、砍伐。
我们也有熵。
当然。我们的熵是个永远的恒数。就象现在,三杯两盏淡酒,一席话,两个人,够了。谁敢碰坏我们的熵就天诛地灭,万劫不复。
没人敢破坏我们的熵。还有一个量你没有说出来。卫星狡黠地笑,象个孩子。
梁月沉吟了一会,问:不会是指七一制或半月制。
冰雪聪明。卫星兴奋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抚弄梁月的头发,低下头去吻得梁月喘不上气来。一段时间后,卫星抱起来梁月走进套间。
去哪里?梁月醉了。
去修复我们的熵。
我也不想破坏它。包里有药,用吧。别动我的手术刀。
卫星不知道梁月这个习惯,他以为梁月醉得错认为自己在医院手术台上。他拿博大360时也没有注意到手术刀。后来梁月回想起这个销魂的晚上暗自庆幸,幸亏卫星没有看到手术刀,不然可就大煞风景了。倒是小萱打趣的好:一个有刀一个有枪,旗鼓相当吗。
梁月和卫星的关系是个秘密。除去小萱没人知道。梁月聚精会神地忙工作。查完房已经十点多。昨天晚上卫星交代让她帮他女儿配副眼镜。他的妻子到省里开会没空。大约十一点五十,卫星女儿来找梁月。一个瘦高个、清纯可爱的高中生,眼睛竟然近视到左8001000,摘掉镜子直接一个瞎子。梁月自言自语道:什么爸妈,把孩子眼睛搞成这样。后来再见到卫星时,梁月单刀直入地批评卫星。卫星说从小惯的,后悔死了,爱孩子有度,过了就形成伤害。
你最爱谁?卫星谈到爱,梁月忽然问。
不讳言。第一是我的女儿,第二是妻子,你排第三。当然,和妻子恩爱的成分偏多。和你恨不相逢未娶时。
梁月无言。她从没有在意是否成为他的妻子。她只在乎她在他心中的位置。在那个宽大的胸膛里有属于她的角落也就此生无憾了。在一些平平淡淡的日子,梁月一遍又一遍听胡杨林的《香水有毒》,偶尔也听赵咏华的《浪漫的事》。同事们说梁月双重性格。梁月纠正说:有时候是,人都有表现出双重性格的时候。
一段时间后,本来梁月休息,小萱一个电话把她招到医院,又要给她一个脑血管亲戚做支架手术。造完影,梁月做了一番研究,同时召集其他相关科室一起会诊做出方案。下午四点多才进手术室。手术中病员忽然心脏出问题,五点半时候手术终止。病人死在手术台上。梁月傻在手术台旁,好长时间呆坐不动。外面病员家属控制不住情绪,已经闹翻天。
梁月极力控制住自己,梳理头绪,究竟问题出现在哪里。术前检查无异常,方案对路,麻醉到位,手术顺利,怎么会突然死亡呢?个案,一定是个案。不属于医疗事故。人体本来是个未穷尽之谜,一点儿目前医学技术不能够勘察到的细微的差异有可能造成手术结果的大相径庭,医学界诸如此类的事情屡见不鲜。但是这些个理由又怎么让病人家属理解呢,毕竟那是一条人命。手术人员面面相觑,不敢出门,梁月无助地流下眼泪。
院长派代表和病人家属协商。结果,院方答应在最短时间内给对方一个合理解释。病人尸体由院方付费冰冻。因为病人的检查资料和手术录像过程要交到省里大医院做鉴定并对病人死亡事故做出鉴定意见需要一段时间。梁月被强制休班。
回到家,门窗关闭停当,梁月发疯般搜集资料,纸质的,电子的,不下几百种。想起病人家属的疯狂和无助,梁月食不甘味,睡不安寝。毕竟这种事情不是想遇到就能够遇到。谁遇到也会接近疯掉。
九点一刻,电话响起,是卫星。梁月几乎要大哭一通。
我知道了。别怕,有我呢。
这种事情很棘手的。我不想让你掺和进来。
绕不开,这种事情只要不是私了,一定经过卫生局。要是私了也就是医院拿个钱。没啥大不了。目前要紧的是你稳定自己情绪。医疗事故你不是第一个,全国每年多了去了。你没有过失就没有啥好自责的了。正好趁这段时间调适一下自己。有什么事记住打电话给我。
挂掉电话,梁月心里平复了许多。小萱打进电话时,梁月正在逐字逐句、反反复复品味卫星的话。
我知道出事故了。本以为没啥事,我就到那狗日的那里撕络点私事儿,没在医院等。月月,都是我不好,给你添些麻烦。
和你无关。谁介绍来的都一样。
我告诉我那些亲戚,绝对不是技术的问题。他们也和我吵翻了。娘的,管闲事捞闲事。
我觉得和手术应该无关。不过我确实有点害怕。
怕没用。这年头上面有顶事的就形不成大事儿。卫星呢,可是轮到他发挥作用的时候了。需要权利干预你找他,需要资金帮助你找我。多了不敢说,二、三十万我一人全包了。要不要我过去?卫星不在我就去。
这是医院宿舍,谁不认识卫星,他能来吗。
好好好,我这就到。
 
第三天,医院电话通知梁月再休息四天上班。梁月正纳闷,卫星打进来电话。
月月,那事儿过去了。
不可能吧。鉴定资料还没回来呢。
有什么不可能。通知你上班了么?
刚接到电话。
卫星撂下一句以后再说就挂了电话。
到医院才知道死者家属同意私了。除去医药费和住院费,医院又赔了十二万完事。医院里上下传说卫星通过同学关系见到病员家属。不知道说了什么,不到一个小时,双方达成协议。死者家属不再就此事打扰、上告、诋毁医院。双方订立字据,永不反悔。
了解到情况,梁月反而添了心事。原本无论事情好坏她打算不搬动卫星。这种事情太大,无论从哪方面讲都对卫星没好处。自己这里并不需要他讨好。真的。梁月抬头看看表,正好下午六点。手机又响起韩红的《天路》铃声,这是她特意设给卫星的。梁月皱皱眉。她并不喜欢此时此刻卫星打来电话。如果今晚厮守在一起,不就成了报答卫星了么。非常时刻,人多眼杂,不接也罢。
但是,几天来卫星的电话声一直萦绕在梁月耳旁。卫星的电话就一定是自己所想象的那样?归根结底,是自己内心深处有厮守在一起的生理需求。把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人并且以此为根据惩罚别人,是多么幼稚,多么鄙俗。越觉得对不起卫星,爱意越是增加一层。幸福和甜蜜填满了梁月的周身。
她打电话告诉小萱处理结果,小萱扯起嗓子开骂:娘的,亲情不要,道理不讲,见了权势和金钱就妥协。什么东西。
小萱,最近情绪是不是挺糟糕。
能好吗。和那个熊人过到一块那么久,快被甩了,才知道自己无名无份。那骚货是建委主任的千金,互相利用,狼狈为奸,沆瀣一气,一对狗男女居然生了孩子。我算怎么着,我的青春不能那么就叫他给糟蹋了。要么回心转意,要么给钱了结。我不能和你比,我工作不固定,家又是农村,我玩儿不起。
对呀,你那事儿,我还得抓紧点。对了,依我看,回心转意的可能性很小,几乎等于忽略。你别总是火急火燎的,冷静下来再想想辄。
一直几天,抓起电话欲打还休。梁月也纳闷为什么卫星拨了一次就再没拨过来,不会是生气了吧?不会是出什么事情吧?梁月不由自主地拨卫星的电话。
这么巧,刚进卫生间。卫星第一句话。
月月,我在省里开会。时间挺紧张,我也没啥急事儿。那天拨过去你没接到,就没有和你再通话。
梁月忽然想起那天没接卫星的电话是自己犯下的一个俗不可耐的错误。怎么能那样想象卫星呢?可笑,庸俗,甚至有点下流。她不想让卫星知道自己在自责,努力平静自己的情绪。
我也没什么事。只是想知道你在忙什么。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特别想你,亲近你。
明天回去。没什么着急事吧?
没有。我想问问小萱进医院的事儿,不能尽快办吗?
这事你还真不能急。我放在心上呢。最近省里对局里搞人事调查。忙过去再说。
这几天,不知什么原因,梁月总是对自己的五官特别关注。梁月对着镜子,摸摸自己深而宽的人中,泽塔﹒琼斯,对,自己这部位和泽塔﹒琼斯一模一样,性感撩人,精力超群。中医认为,人中是生命的沟渠。人中即宽又深,人的气血交汇就充足而旺盛,生命力就强大无比。梁月的心里莫名的悸动起来。卫星的形象,卫星的气息,卫星的声音,蒙太奇般的在她的脑海里、感觉中闪现。数一数日子,已经十几天不见卫星了。思恋卫星,这是一个不容回避的事实。她对卫星的爱已经深入骨髓,没有怨恨,没有背叛,没有丝毫的私心杂念,只有坚定的等待。
梁月的美不仅在形象,更多的是在气质上,她一直不缺乏追求者。在众多的追求者中,一位眼镜先生这样写道:你有一种知识女性特有的气质,举手投足间,言谈话语间,忘我投入地工作中间,你的美足以令任何一个正常的男人痴迷、窒息。你是一首诗,优美深刻,韵味无穷,你是一首歌,优雅欢快,美不胜收。
此时此刻,梁月渴望见到卫星。但是敲门声后,迎进来的却是小萱。小萱的形象把梁月吓了一跳,她思绪倏然回到自己的屋子中。看看时间,正好晚上九点半。小萱头发凌乱,一缕已经扯掉露出血渍,左脸肿得老高,衣服多处被撕烂。后来知道,出租车师傅拉她到大门口连费用也没收就一溜烟走了,吓人。
怎么了?小萱。
小萱不说话,扑到梁月身上嚎啕大哭,顿时梁月也是一阵难受堵在心头,嘤嘤哭泣起来,仿佛训练有素的二重唱,一高一低,一浑浊一清冽混合在一起,两人越抱越紧,一直到喘息受阻。
挨打了么?
下狠手了。声音带着无比仇恨。
好聚好散,何必如此。不争不行吗?净身出来,从头开始。
说实在话,咱两婚姻态度和家庭背景不一样。我不可能不争。拿不着法律武器,我的尊严我自己捍卫。她凭什么这样坑我。倒药发财不上席面,我知道没处说理,可我帮得不轻。他凭啥发财,医院里的路子我通得多。信誓旦旦说一起创业,他娘的创什么业,全部拐走了。剩下一点还不够买套房子,我怎么过呀我?就是妓女还得给点小费吧,五年呢,招之则来挥之则去,我要我的青春,我要我做人的尊严!八百万,这个数目能让我疯了。
不是说好四六分吗,说变就变。还打成这样,告法院!
不,我没有证据,法院不可能帮我达到目的。我目前要做的不是寻仇解恨,还得想法拿回我应得的。他知道我投鼠忌器,不可能告他。我不信我没有办法治他。真到鱼死网破,坐牢我也要告他,我不在乎。
小萱又是一阵嚎啕大哭。
第二天早饭后,小萱问梁月要手术刀。梁月支支吾吾不想给。
你能用它防身,我就不能吗?别不放心,我的字典里没有想不开那一处儿。我要和他斗争到底。
送走小萱,梁月上班到医院。办公桌上不知谁送的一束玫瑰鲜艳欲滴,这是司空见惯的事,梁月和她的同事们对此已经习以为常。没手术,梁月百无聊赖,呆呆看着园中青青杨柳。到十点半,梁月已经坐立不安了。她知道,她必须给卫星打电话。一次一次遇忙,她越发不能放弃。终于听到卫星的声音了。他说:有时间我打给你。对于梁月,这已经足够了。
等到卫星打给梁月电话时,已经是三天后的事情了。而且,从卫星的语气中,梁月感觉到一种隐隐的不祥。
还是那家饭店。深深地拥吻。静静地对视。卫星一直不像之前那样主动说话,只是脉脉看着梁月。
人事测评不理想么?
卫星摇摇头,说:倒不是。可是有副职举报咱两的交往说事儿,给我的测评带来一点负面影响。
梁月双眸盈泪,问:影响有多大?
得看省里来人怎么拿捏。
不能通过别的途径消除负面影响?
问题关键是本地抓住不放,上面硬压也不行。
我拖累你了。
别那么说,谈点别的吧。
摆平那次医患纠纷我不知道说什么好,这种事不适合你出头。我不想你因为我给别人留下说辞。
这倒是想过。我是通过间接关系搞定的。没办法,现代人喜欢八卦。换别人遇到这种事,只要打招呼给我,我一样上心。你的事我能坐视不管么?不说这些吧。
那行。再换个话题。你起头。一阵幸福的味道突袭了梁月。
省里开会期间看了一场京剧《霸王别姬》,梅派传人,唱念做打俱精。舞剑一场最为精彩,见大王的唱段不少人在台下跟着哼起来。花脸表演非常到位,唱工、动作、念白均属上乘。剧情悲壮,演员们演绎的准确,整出戏十分感染人。虞兮虞兮奈若何,骓不逝兮可奈何!英雄美人,情天恨海,温柔婉约至极,刚猛豪放至极。成功不一定伟男,失败不一定不英雄。李清照说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项羽想不到一千年以后的一个才女对他崇拜如此,蛮可以慰藉了。
我倒觉得虞很伟大。我崇拜虞姬。真正的女人自古以来就不是累赘。你不要做项羽,但是我必须是虞姬。梁月说得很动情。
卫星揽梁月入怀中。紧紧地,紧紧地。
梁月冥冥中一直期待什么,但卫星一直没有其他动作。
梁月清醒过来后想:卫星一定是因为测评的事儿心力交瘁了。
 
随后几天里,看着一个戴墨镜青年每天不声不响送来的鲜玫瑰,梁月一直思考一个重大问题并作出决定:不能等到三十岁了,计划得提前。我得抓紧跟卫星生个孩子。自己带大。做个虞姬,离开他。这里能留则留,否则带孩子远走上海,投奔恩师去。梁月拨通卫星手机,耳畔响起了屠洪纲的《霸王别姬》铃声,但是一直没人接。这个铃声,卫星从来没用过。
中秋节即将来临,上一个中秋节的美好犹如发生在昨天,那已经成为梁月感情世界的滋养。但是这个仲秋注定梁月跌进郁闷深渊。
她想起小萱。拨通小萱,知道小萱那里乱成一锅粥。据小萱说,这些天来,她找律师寻求帮助,律师嫌无证无据,到法院咨询,法院说立案理由不充分,没有结婚证,没有合作经营的证物或商务活动资料,有点捕风捉影;动用黑社会是小萱使得最后一招,但是最令他失望的也是这一招,这黑帮头头和她要收拾的那个狗男人是哥们儿。本来梁月一肚子话,听了小萱断断续续、颠颠倒倒的诉说,便把心门又关上了。她不免担心起小萱来。小萱个性偏硬,易折。
过几天,梁月拨卫星,还是《霸王别姬》的铃声,梁月赫然觉得铃声里有一种启示的意味。这种感觉几乎要梁月的命。她拼命拨卫星,好像卫星要永远消失一样。终于,卫星接起电话,声音一如既往的沉静和富有磁性。
晚上,我要见你。老地方。
卫星没有拒绝,但是也没有应承,只是嗯了一声就挂断了。
每次都是卫星等梁月,这一次梁月意识到恐怕要等卫星了。她带好防身用的手术刀。
梁月的感觉毫厘不爽。在酒店里她接到卫星的短信:月月,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当时拒绝,而是现在给你发信息。有道是爱不重不生婆娑,情不重不为男女。见了你,听到你的声音,我的决定和选择会缺乏理性。我不想在前途上折戟沉沙。我知道你不会恨我,但是你必须照顾好自己。我永远记住和你在一起的那些美好日子。
梁月一阵晕眩。她感觉自己陷入宇宙无穷无尽的深渊,身体在漫无目的漂浮,滑翔,坠落。好一阵,梁月沉静下来。对这个结果她不是没有预见。但是事到临头还是不能自持。她给卫星短信:我正体验着刻骨铭心。但是我知道我应该怎么做。放心。只是,我说过,我必须要一个孩子。莫名的苦恼和愤懑交织在心头,梁月将了卫星一军:我现在已经有了身孕你怎么办?
卫星再也没有音信。网上QQ也关掉。
第三天,梁月在办公室愣神。一个臃肿的女人直接推门挤进来,上上下下打量梁月,像个海关稽查。
我是卫星的妻子。来人开门见山。
我不认识你,也不想认识你。梁月干脆。
我已经知道你们的交往,我很受感动。
梁月看看她没搭茬。
我们娘家象我这样的小科长一划拉一大把,男人都是县级以上职位,卫星的未来不可限量。我们都应该帮助他。你应该打掉孩子,不应该提出非分要求。再说,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再者,孩子没有爸爸,人格塑成也会有缺陷。孩子怎么能没有爸爸呢。
女人是个政府官员,说话逻辑性较强。
梁月知道和她其实无话可说,清淡的说:和你我无话可说,我们不是活在一个世界。
女人有一种受侮辱的感觉,脸上风云突变。
放下你的臭架子。非要一个孩子,什么野心我看不出来?抓住潜力股不放,想搞乱别人家庭,达到自己的丑恶目的,做你的春秋大梦。明明是不要脸,还清高。一个女人要独立、自尊、自强,别粘上别人丈夫当救命草。
梁月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只是望着她暴跳如雷的脸一遍又一遍的阅读。
生个孩子容易?大街上拉个男人就搞定。
梁月越发看不起这女人,说:我在工作。走开,不然,喊警察了。
女人气急败坏。我呸!喊警察?你德性。公安局也得让我三分。今天我来这里是拯救你。别给脸不要脸。道德上没有一点负疚感?退避三舍,咱好说好道,不然我会让你活得很难受。
你想把这事捅大?梁月想打发走女人。
女人扭头瞅瞅外面,回头对梁月说:给个说法,你。
这不是法庭。我拒绝回答。走吧。
好。走着瞧。走着瞧!
女人拉开门走的时候,撞见不少挤在外面听事儿的人随口骂道:靠,看什么看。
梁月努力梳理思绪。她模模糊糊感觉到卫星在操控女人方面手段高明。伪君子?又是一阵晕眩。梁月的感情大厦风雨飘摇。
晚来风雨急,不过是梁月情绪的外化。她不敢相信卫星会把他两人的全部招给妻子。暴雨洗涤窗外万物,风助纣为虐地摇晃、挤兑、搓揉、摆布着黑夜。站在窗前,梁月心里乱成一锅粥。忽然,传来敲门声。梁月心里蓦然升起一股憧憬,迅速拉开屋门。出乎她的意料。是单位保安和一个司法人员。
原来,小萱出事了。今天下午,小萱闯进前男友的别墅,用梁月给她防卫用的手术刀杀死了前男朋友的几个月大的孩子。小萱学过解剖,两刀子下去,很熟练、很专业的截断了两条大动脉。手术刀成了凶器。
梁月作为嫌疑人将被传唤到法院。
法官看了梁月好久,问:这把手术刀是你给夏小萱的吗?
是。
为什么,什么时间。梁月一一作答。
我只是不知道她会当做凶器。我能见见她么?
梁月被拒绝。
回到办公室,梁月心乱如麻。她身心俱疲,这些天来已经拒绝了好几个手术。分管政工的副院长坐在她对面时,她一点也没有诧异感。她的反应钝得出奇。
副院长和颜悦色,说:近来遇到不少事情,我听说了。
梁月眼皮撩也不撩,问:是关心还是说客?
兼而有之吧。感情的表达方式有很多,不要固持一端。你还年轻,人漂亮,业务精,年纪青青就是小有名气的专家了,还进了人才库,你的未来很美好。不要被一时的冲动模糊了眼睛,一步走错步步错。不是每一种错误都能挽回。
带一个孩子,我照样能做到这些。梁月被激怒了,逆反心理控制了她的情绪。
我知道,我知道,﹒﹒﹒﹒﹒﹒。副院长还想说下去。
梁月下逐客令:我知道我怎样做,我知道我能做得了什么做不了什么,我不需要任何人来教我。我需要安静!
到底你是怎么个想法?副院长声色俱厉,显然梁月的态度让他失去了耐心。
你得不到我表态。
谁能得到。
卫星。卫星能。
你这是丧心病狂!
回去不好和领导交差是么。在你在乎的是他们满不满意,在我则是人生大事。你没权利知道我的决定。你能为我的将来负责吗?
副院长甩门而去。
望着副院长背影,梁月对近来的事渐渐得出一个清晰的判断。什么霸王别姬?太高看自己了。政界无男人。商界无男人。天下无男人。在回宿舍路上,梁月发现身后竟然有人盯梢。梁月恍然大悟。小人之心,他们害怕我手里的手术刀会象小萱一样做点什么。看来,小萱的事情让一些有权有钱的人陷入恐慌中了。梁月在内心深处鄙视那些人,包括卫星。
 
梁月获得探视小萱的机会。
后悔吗?
不。小萱很坚定。我是个弱者,只能拿更弱的发泄,我狠自己没有能力干掉他。我的银行卡上还有二十几万,你帮忙取给我父母。以后,有时间就去跟我说说话。你那事别抱幻想,终是一场空,别浪费自己了,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正的爱情,别太天真了。
梁月无言。
离开的时候,小萱背过身去让她走。梁月刚出门,身后传出歇斯底里的哭号,简直是厉鬼做声。声音像白刃刺入梁月后背,使她不寒而栗。
小萱的哭号纠缠了梁月好多天。
小萱的案件让整个城市的学校紧张了,坊间流传着一个刀锋女郎的复仇故事。
整个医院的奇怪的眼神包围了梁月。人们的眼光不再在她美丽的脸上逡巡,而是紧张的盯住她的纤纤玉手。
盯梢人无时无刻不在跟踪梁月。
街巷里人的表情说明他们早已经认识梁月好多天,他们嘀嘀咕咕的说挺乱的谁知道谁的种儿。
中秋节的气氛有些淡然。街上杨坤无所谓的唱着《无所谓》,气息时断时续。
走吧,离开这座地狱城市。上海导师已经向她发出邀请。她可以净身上路。
打点好行装,梁月想起手包里的手术刀。
她犹豫,不知应该带上,还是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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