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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腾的灌江

来源:   作者: 时间:2013-03-14 12:04:30
 

第一章 
 
1
 
江苏北部有一条名叫灌江的自然入海河流,自淮河分流,从西向东,长约一百六十公里,呈细长的喇叭状。上边比较窄,几百米至一、两公里宽不等,越往下走,河岸越阔,水流更急,到了涌入黄海的喇叭口,两岸宽达八、九公里。大概是受海洋潮汐涨落的影响,浪涛十分汹涌。
灌江下行三十多公里的地方是灌江市首府,地市级行政建制,辖属二区六县,七百二十万人口。灌江市在版图上像个快要饱满的上弦月。南倚盐城,西望淮安,北边挨着连云港,东边那条二百五十多公里长的海岸线,如同刚学绘画的孩童划出一道弯弯曲曲的弧边。
沿着市内从灌江流出的清水河,穿过老街区、一条铁路和一座公园,约莫五公里远,就能看到成片的居民新区。居民区一律按照“江滨”来命名的,从江滨一号到江滨十八号,有三十几层结构别致的高层住宅,有五、六层南北通透的多层楼房,也有独家独落的小楼,高高矮矮,错落有致。那条清水河继续向南前行,与五十公里外的古运河汇合后,徒然拐弯,直泻东下。
二OO六年二月五日,正月初八
飘落了一天一夜的大雪,凌晨时分渐渐地停歇。除了裸露着的灌江和清水河冒着腾腾热气外,整个灌江城,覆盖着皑皑白雪。一片清澈透亮的世界。城市、原野、村庄、道路、树林,裹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装,在初升太阳的照射下,显得分外耀眼。
高庆兴住在“江滨一号”小区,一所独家独院、三层复式结构的楼房。他吃完妻子粟枝精心准备的早餐,一碗绿豆粥,两个蒸笼馒头,一盘新鲜黄瓜条,匆匆地漱了漱口,拎上昨天晚上准备好的花篮,准备出门。花篮是用红带子系着,色彩鲜艳的剑兰、康乃馨、水仙花用玻璃纸包裹着,弥漫着香气,精致的长方形小红牌子上印着“祝您早日康复”的烫金字样。
就这一篮花行么?栗枝在他换鞋时轻声地问道。
咋不行!现在作兴送花。
要不要再带些吃的、滋补品什么的?
本来他就肠胃不调,你再送吃的,岂不火上加油么!高庆兴这么一说,栗枝跟在后边笑了起来。一脚跨到门外,他又收回来,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转身对的妻子说:你跟雨薇通个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回灌江,好去接她。
喏!看你把女儿娇惯的!大学生了她又不是三岁小伢子,每次不是去接,就是老家人送,她还怪你把她放在花盆里养着呢!栗枝穿着一件绛紫高领子毛衣,穿着一双带有花猫脸图案的棉拖鞋,站在门旁边又道:还是让她自己坐公交车回来吧?
这么大的雪,路滑,叫人不放心的。要不,你就让她姑姑高丽送一趟。说着,他转身往外走。雨薇是他们的女儿,高庆兴很是溺爱。
一个约有三百来平方米的院子,积雪已经清扫到院子墙根。两棵碗口粗、几丈高的银杏树,从树梢、枝桠到树根被厚雪包裹着。紧挨着院墙的是个小花池,几丛月季花枝秃着脑袋立在雪堆里。司机已经在院门外等候。黑色的轿车尾部冒着白烟。
当心地滑!栗枝看他穿着皮鞋站在已结冰的湿地上,一边指指他的脚下,提醒他别摔倒,一边说道:新年头月,各人要上班,各人有各人的事,我看,别啰唣她姑姑了,百十公里远,爬上车就到家! 栗枝还是坚持让女儿自己回来。
好吧! 他叮嘱一句:你叫她路上要注意安全。
高庆兴穿一套藏青色西服,里边是一件白色带条纹的衬衣,站在院子里正了正紫红色的领带,小心翼翼地出了院门。他在车旁伫立了一会,仰着头,望了望雪后湛蓝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新空气。
新年过后的早晨。各家各户贴着的门对子,在雪景的映衬下格外艳红。远处,时不时地传来零星的爆竹声。新年纳余庆啊,平添了节后的喜气。
司机把花篮装在后备箱里。高庆兴正要跨上车时,粟枝在后面小跑而来,手里拿着一件米黄色风衣,刚跑两步,棉拖鞋一滑打了个踉跄,差点摔倒,又退到了楼下,轻声喊道:风衣带上吧,天怪冷的!高庆兴笑哈哈地折回来,接过风衣说道:还是你想的周到!他把风衣搭在肘弯上,钻进车子。
出了小区,沿着清水河边的车行道开了一阵子,上了市中心大道。积雪被环卫工人清扫到大街两旁的雪松和水杉树下,每棵树上依然挂满景观的大红灯笼。穿红戴绿的孩子们,三一群,五一伙,兴高采烈地玩着烟花蝴蝶。树下的人行道上,服饰鲜艳的男男女女步履匆匆,退休模样的老人们悠闲漫步。骑自行车上班的人们双向而行。到了闹市区,车流、人流渐渐地多了起来,但还不显得拥挤。轿车穿过了一条马路,在一个路口等了会红灯,驶入金融街。这条金融街,驻扎了灌江市二十几家银行、保险、证券等金融机构,T银行办公大楼像一只青灰色扁方型火柴盒子,耸立在楼群中,行名行徽高高地竖在楼顶之上,大有接近蓝天、与那片飘动着的白云为伍之意。
春节后上班第一天。
银行的男女员工拿着扫雪工具纷纷走出办公楼。早来的已经在办公区忙开了,脱下厚重的羽绒服,有扫的,有铲的,有几人合力推的,干得汗流浃背,脑门上漫起热气,把积雪推到几株高大的雪松树下。几个男女青年忙着堆砌雪人,用五彩纸给雪人贴上眼睛、嘴巴、耳朶和大红鼻子。快乐而喜庆。
见到高庆兴提着一把木柄铁铲子加入扫雪的行列,大家跟他亲切地打招呼,说一些恭喜发财新年祝福的话,他同大家握手。一位三十来岁穿着高统靴的女士看着他的领带,故作惊讶地喊道:哎哟喂!你们瞧瞧,高行长换了根新领带了,真是新年新面貌啊!
大伙儿一起围过来,瞧他的领带,跟着一起笑。
四十六岁的高庆兴是T银行灌江市分行的第一副行长。行长叫韩德仁,已过五十八岁了,排在他后面的还有两位副行长,一位是陈其浅,一位是褚世同。陈其浅比他小五岁,褚世同比他大五岁。一正三副,统领这家地市级的国有商业银行。
春节前十天,韩德仁召开了行长碰头会,把年前年后的工作安排一下。由于陈其浅是省行下派的,想提前回南京过年,他那份工作由高庆兴包揽,事情就多了起来。高庆兴参加银行和企业联谊会,出席银行理财产品推介会,拜访地方政府部门领导,走访了生病和退休的老干部,还到区县支行慰问员工、检查金库、落实应急防范措施,马不停蹄,整整忙到大年初二。到了初三才得空闲,带着妻女,一家三口回到大港县的渔村,与老爸团聚。本想在老人身边多呆几日,以敬孝道,顺便再走走亲戚,看看朋友,不料韩德仁初五因急性肠炎住院,他只好将雨薇留下陪着老人,连夜带着栗枝赶回灌江。一方面帮着寻医问药,床前嘘暖,安慰家人,另一方面,银行不可一日无主啊,尤为重要的是二区六县八个支行安全保卫,每天要带班坐守,那可是一票否决、按级问责的哟。不敢掉以轻心!当然了,他觉得累是累一些,但这样的日子倒也充实。他喜欢工作。
灌江平原,民风纯朴,重礼好客,民间过年很是热闹。以前过年,人们会亲友,拜长辈,赶集子,看大戏,总要持续到正月十五的元宵节。农村里还要闹出正月。现在工作时间和生活节奏加快了,春节七天假日一过,该上学的上学,该上班的上班,恢复了年前正常的工作、生活秩序。
按照惯例,节后第一天,市分行领导要给员工拜晚年。以前是老韩领头他们跟着,今天是高庆兴领着陈其浅、褚世同和综合办公室主任沈怀友,来到市分行大楼下面的营业部看望一线的员工。逢年过节,银行这些对外窗口是最辛苦的,全天候开门营业。营业部老庄五十三岁,是个男性老主任,副主任小许是个年轻女子,三十五岁,金融学研究生,一老一少,引导他们在营业大厅走了一圈,看望了各个窗口、岗位的业务人员,也给前来存钱取款、办理业务的客户说了些恭喜发财的吉利话。
每年正月初八上班,都是开个简短的机关员工大会,既是团拜会,也是收心会,或者叫醒酒会。长假之后,大家都有节日惯性,中午晚上,同事、亲友之间,不是东家请,就是西家带,上了班,年席酒也得吃个十天八日的。
高庆兴觉得开这样的会好是好,却给人一种训诫的居高临下之感。虽然同在一座大楼里办公,行长们很少亲自到员工办公桌前问候的。看过营业部的员工,他们又到本级机关各个部室走一走,一来看看人员是否全到齐、在岗了,二来体现市分行领导的关怀。他觉得这样做比较亲切平和。接着,他把陈、禇二人请到自己的办公室,说了几件节前应办而未办事项,请他们二位督促分管的部门去落实操办。
一切安排停当,他驱车直奔人民医院。

灌江南岸的沿江路。融雪剂已经把冰雪化成泥水,道路湿滑。来往车辆“呼呼”一过,泥水四溅,司机只好打开雨刷器。车窗外,江水在凛冽的劲风推动下,浪花层叠,滚滚东流。江面上,腾起依稀的雾气。
人民医院面临灌江,坐南朝北。院内巨伞般的雪松,远看就是个雪堆,成为名符其实的“雪之松”。覆盖的积雪,风一吹,成块的雪团从松树枝头滑落,纷纷扬扬,不时地飘落在树下七、八部泥糊糊的轿车上。有三部黑色轿车好像刚刚从烂泥地里爬出来的,也许是经过长途跋涉的原故吧。
国有商业银行的行长,套用行政级别是个正处级,在灌江也是个不俗的人物,虽是拉肚子这样的小毛小病,自然不能住在肛肠科那种杂乱的普通病房,而是安排在后院高等级病房。
一座掩映在松柏林间木质结构的五层病房。
高庆兴在前边走,司机小成提着花篮跟在后边。他轻快地步上楼梯,几步跨到二楼。只听三楼上咚咚的下行脚步声,拐弯处见到两位县支行的行长和几位随行人员从楼上下来,打了个正面。
两人见是高庆兴,想回避也回避不开了,就连忙跟他打招呼,谦恭地与他握手。一个说:韩行长住院几天了,我们昨天才知道。他为晚来看望,一脸歉意。另一个是老魏,市分行下派到县支行的干部,他说:回来过年还没去上班,主要是想扩大一下存款业务,拉几个大宗客户。
高庆兴心里纳闷:德仁跟他说了又说,一定要保密啊,不要让旁人晓得,就说回乡下过年没回来,千万不能说住院了。
他们在楼道里说了几句客套话,高庆兴对他俩说:韩行长住院你俩知道就行了,别外传,知道的人多,哪能养病呢,岂不成了接待处了,别让老行长为难!
二人诺诺而去。
他理解德仁,不想背负太多的人情债。这年头,别说银行的行长了,就是手里有点公权的聪明人,逢年过节早就躲得远远的,哪怕生了些小病小灾的也不敢住院。人情债应付不了也背不起呵。灌江这地方,重礼数,讲人情,乡间有句俗语,“人情不是债,头顶锅盖卖”,就是穷得叮当响,到了卖锅盖地步,也不缺人情。他十分理解德仁的想法,也体谅他。所以,德仁住院,只他们几人知晓。
可是下边县支行的行长,这么快就从百多公里外赶来探视。而且,德仁病房版面,男男女女挤满了人。有站在走廊过道里的,有坐在过道长椅上的,会客室里还有一群人围着德仁老伴说话。大多是经济单位的负责人,这个公司的总经理,那个企业的厂长,还有私营老板。
德仁的儿子、媳妇和几个亲戚也夹在其中。
德仁的儿子迎了上来,叙说了仁德一些情况,医生已经会过诊,上午的点滴也打完了。他说:高叔,给您添麻烦了。
别这么说!都是自家里的事情,谈什么麻烦不麻烦的。高庆兴把他拉到稍微安静的窗户前,问道:现在好些了吗?
时好时坏,夜里呕吐两次,喝点热水立即排泄了,不过今天早上好了些,看起来精神不错。德仁的儿子苦着脸,面带倦容,好像一夜不曾睡觉似地。
会诊时,医生说了些什么,有什么建议?他问。
医生说没多大问题,要住院再观察几日。
那就好。高庆兴如释重负,连说:那就好,那就好!他转身正欲叩门,听到病房里德仁跟人说笑的声音,转身问道:里边还有谁呀?
我们也不认识。德仁儿子答道:南京来的,也刚来。
高庆兴正在迟疑,门,轻轻地开了,先是拉开一条缝,后开了半扇门。开门的年轻女子,肤色白皙,围着一条海蓝色披肩,身穿杏红色冬装套裙。她冲他笑笑,很有教养地了点头,表达她对陌生人的一种礼貌。他眼前一亮,暗想:如此文雅妩媚,或没见过他们老韩家有这么漂亮的亲戚呀!
她侧身把高庆兴让进门来,又把门轻轻推上。
德仁倚靠在病床上,脸色略显灰白,正与一位坐在窗下乳黄色沙发上的中年女士说话,见是高庆兴,挣扎一下坐起身来,连忙招呼,又像在解释:庆兴,快来认识一下南京的徐大姐,这几天我把手机关了,徐大姐却一大早赶到我家里,又来到医院,你看看,真是劳她大驾啦!
没等高庆兴自我介绍,中年女士就立起身来,趋步上前,一副自来熟的神情,握着他的手,边打量,边望着德仁,说:老韩,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位就是银行的专家,金融系统的翘楚,高行长!她快人快语。
司机把花篮摆在靠着墙边的条桌上,退出门外。
过奖了,过奖了!他对突如其来的夸奖,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我没过奖啊!中年女士一副很认真的样子,说道:早就听说你高行长的大名了,我还拜读过你的文章呢。
那只是对时下银行业务有感而发吧,高庆兴抽出被她握着的手,说:让你见笑了,要说专家我们德仁行长才是银行真正的专家哩,我只是跟在韩行长后边学点皮毛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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